第176章
  他们或许是一支比较强悍的骑兵师,或许对长安有威胁,但既然多年不曾剿灭狼旗,那么中原或许也没那么不堪一击。
  但血骑营用事实告诉了天下人,两天,打散九州联军只需要两天。
  元昭帝面如死灰,道:“把杨晖给朕叫来。”
  “杨总督在守城门。”永福道,“这个时候……”
  “叫来!!”元昭帝突然暴怒,撕扯身上锦被,“朕一日是皇帝,他就一日是朕的臣子,他禁军就算是死光了也得给朕守住长安城!!”
  永福叹了口气,倒退着出了寝殿。
  杨晖得了召,匆匆入宫,在乾元殿外遇上了柳寒青。他似乎精神也不太好,嘴唇灰扑扑没有血色。两人对视一眼,柳寒青冲他点头,目送他进寝殿觐见。
  没过多久杨晖就黑着脸出来了。柳寒青避开大臣拦下了他,道:“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杨晖心烦得很,“一些让我和郊防营死守长安的车轱辘话。”
  “杨兄。”柳寒青揣着手,“事到如今,你该知道了,九州联军尚且奈何不了二分之一的血骑营,禁军和郊防营想挡住他们更是天方夜谭。”
  杨晖深吐一口气,道:“兵部尚书屡次向藩军求援,可没有一家回应,事情究竟为何能走到这个地步?!”
  柳寒青无奈地道:“你还没想明白吗?如果真的如战报所说是卞灵山谋反,藩军何至于袖手旁观啊!”
  杨晖似突然被雷电劈中,僵硬地转过头瞪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是被吓破了胆,顾不得往深里想了,但你我还不至于一叶障目吧?”柳寒青道,“当初只有你我二人跟贺大人交过底,现在陈家填了坑,贺渡也被当了弃子,不仅没平息血骑营的怒气,反而更激得他们一路打进司隶,藩王对此一言不发,你说,这是为什么?”
  杨晖忽然想到封王礼后贺渡反常的态度,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成了形,道:“难不成,我们都被骗了?!”
  “我也只是这么猜。”柳寒青道,“也有可能是藩地积怨已久,觉得换谁都行,卞灵山也好过如今这位。”
  杨晖道:“那怎么可能!”
  柳寒青侧目看了看四周,将他拽进无人的背阴处,压声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世子殿下还活着,你怎么办?”
  “我……我……”杨晖被这念头吓得汗流浃背,支吾了半晌,“我得去重明司,问问郑临江再说。”
  柳寒青拉住他,道:“郑大人被郊防营控起来了,你找什么借口去见他!”
  杨晖更加急躁,团团转如热锅上的蚂蚁,道:“肖凛要还活着,他想干什么?当皇帝吗?!”
  柳寒青迟疑道:“我倒不觉得他是为了篡位。”
  “为什么?那可是皇位!”杨晖低吼,“你跟他很熟吗,凭什么这么信他?”
  柳寒青沉默片刻,道:“先别管他要干什么,血骑营离长安只有几十里地了,一天的事而已,你打不过的,郊防营也无能为力,你不如好生想想,你要怎么办!”
  杨晖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说:“你要我投降吗?”
  柳寒青看了他一会儿,道:“你会吗?”
  ***
  龙门郡,联军大营。
  血骑营攻占了帅帐,俘获卫涯。联军残部溃散后撤,退守龙门郡腹地。周琦提议趁势追击,一鼓作气压到长安城,但被肖凛否决了。
  帐外,肖凛敞着衣襟,沾了热水擦拭脖颈里的血。染红的水哗啦啦淌下去,渗进了苍黄的土地里。
  “进长安没法不见血,杨晖不太可能主动投降。”肖凛拧着布,“他再倒戈,禁军就是第三次反叛。不论最后谁坐在龙椅上,都不会容得下他这般的墙头草。别忘了,他老爹还在岭南回不来。”
  周琦就着他擦完脸的水洗了洗手,道:“他就算不投,也打不过啊,除了多死点人,图什么。”
  “图名声啊,最起码是个死战不退的忠臣。”肖凛道,“我要是他,至少撑到最后一刻再考虑投不投诚。”
  “他还不知道皇帝是假的。”周琦有些疑惑,“不过都到这个份上了,秦王怎么还一点动静没有?”
  “他也在等。”肖凛道,“杨晖态度没明朗之前,他不敢先动。贸然质疑天子血脉,不等我们进城他就会被搞死,他得自保。”
  他甩了甩水,重新穿好衣裳,“倒是太后那边,安国公府都被当弃子了,她居然一点反应没有。”
  周琦脑袋灵光了一回,道:“皇帝拿住了重明司,八成也顺手把太后的人控制住了。”
  “可能吧。”肖凛转身回了帐。
  贺渡坐在榻上,脱了半边袍子,光裸的右臂上亘着道狰狞裂口。军医半蹲在他身前,用镊子夹着团棉花,蘸了黄酒往伤口上按。
  他本来没什么表情,看到肖凛进来,脸立马皱成了一团,虚弱地道:“好疼,殿下。”
  “给我吧,我来。”
  肖凛从军医手里接过棉团,仔细端详那道刀伤,从肩下寸许划到手肘。伤口虽然深,所幸没伤到骨头。不幸中的万幸,如果不是胳膊挡了刀,只怕就捅到肺里去了。他皱眉道:“真服了你,还说我不要命,我好端端的,你倒是挨了刀。”
  “没良心,”贺渡捏他的脸,“我是为了谁啊?”
  肖凛被捏得呲牙咧嘴,道:“是是是,为了我,谢谢你啊。”
  昨日血骑营和联军在凤颈峡外混战,肖凛打法极其凶悍,纵马就扎入了联军主力里。这也是贺渡第一次见他在战场上提枪杀敌的样子。
  沉重的枪杆在他手里就如惊鸿游龙,横扫挑刺,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每天在家里举铁块练力气,真是一点没浪费。可想而知他在身体拖后腿的状况下能练到这个地步,得比寻常人多付出多少努力。
  贺渡跟在他后面寸步不敢离开,跟着他扎进了人堆里,挡着劈头盖脸戳来的刀枪,因此硬生生地替他挨了一刀。
  “你这也叫惜命?”贺渡终于气鼓鼓地质问出了这句话,“我要不挡,这一刀就扎你胸膛上了!”
  “不会的,我戴了胸甲。”肖凛底气不足,赶紧剪断绷带,敷上药轻手轻脚地缠上了他的胳膊。
  贺渡抬起他下巴,道:“怎就不会了?统帅不都应该在后方运筹帷幄的么,这般不要命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肖凛蹭了蹭他的掌心,眨巴着眼睛,道:“因为我知道你在我后面啊,你会护着我的,对吧?”
  “……”
  贺渡快要从眼里喷出来的火霎时熄灭,明知他是在避重就轻,听到这话还是不由自主地气消了大半,哼哼了两声。
  “真的。”肖凛隔着纱布在伤口上吻了吻,“多谢你,贺兄。”
  这下,剩下的气也不翼而飞了。
  贺渡拿他实在没辙,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好哄了,以后不能这么纵容他。一边还是没忍住,揽过他肩膀在额头上亲了亲。
  包扎完,肖凛看他脸色不是很好。伤口虽然处理及时,但免不了要发炎,可能会有个头疼脑热。把他衣裳提上去,道:“你歇会吧,我还有点事处理,等你睡醒了我再来。”
  贺渡像他肚子里的蛔虫,道:“见卫涯?”
  “总不能一直放那儿晾着。”肖凛在身上摸来摸去,“奇怪,我面具呢,打丢了么......”
  最后从兜里摸出来了。他盖到脸上,去了临时关押战俘的帐子。
  卫涯是被肖凛一枪从马背上挑下来的,没受太大外伤,但摔断了条腿。军医给简单处理了一下,人捆着,腿也吊着,以个极不体面的姿势躺在地上。
  肖凛一走进来,他便醒了。
  “卫将军,”肖凛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久仰大名。”
  卫涯与肖凛曾在宴席等场合见过几次,寒暄过两句,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印象不深刻。此刻看着这个蒙面又行动自如的年轻将领,虽然觉得眼熟,但没作他想,道:“你是谁?”
  “不重要。”肖凛道,“我就想跟你谈谈。”
  联军在自己指挥下溃败已是奇耻,遑论自己还被生擒,一品军侯落到如此境地,卫涯满心满肺的屈辱愤恨,冷笑道:“没什么好谈的,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你便。”
  “我剐你干什么。”肖凛蹲着难受,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我其实想放你走。”
  卫涯猛地一愣:“什么?”
  肖凛道:“我刚让人粗略点了点数。这一战,血骑营折损四千余人,而你们……”
  他伸出两根手指,“至少这个数,还是主力。步兵打骑兵本就劣势,我想劝劝你们,别负隅顽抗了,投降让路,回家去吧。”
  卫涯虎睛一瞪。
  肖凛见过太多这种表情,知道这是要破口大骂的前兆,先发制人道:“先听我说完。卫将军,你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但没想到会输的这么快吧?”
  卫涯生生把粗口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