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帮人大概不敢真弄出什么事,恶心人的小手段却是一套又一套。
  譬如许烬经过时,他们会“故意不小心”打翻餐盘、水杯或是甩出笔墨,弄脏他仅有的几件像样的衣物、认真写了很多笔记的课本和辛苦完成的作业。
  譬如许烬明明预约了训练场的位置,却总是莫名其妙被人抢占或取消。想报名的一些活动,轮到他就是名额不够或没有资格。图书馆里想要借阅的书籍永远轮不到,他在的自习室总是很吵,做实验时领到的材料不是缺斤少两就是以次充好。
  譬如平常小组作业讨论不带他,上课汇报进度被老师批评时,却要推他出去。在一些实战训练课程,比如击剑、礼仪舞蹈,总是借口“收不住力道”令他受伤,事后彬彬有礼地道歉,却说“其实我也没用力啊,没想到你这么脆弱”,“怎么这么简单的你都不会,哦不好意思,忘了你以前在下城区,没学过”。
  而信息素的骚扰和压迫更是时时刻刻。
  其实这些都无法伤害到许烬本身,单看起来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疏忽”、“意外”与“玩笑”。
  可这些是从他入学第一天就开始的,没停过,累积起来几乎可以毁掉他辛苦维持的体面和自尊,是难以言喻的羞辱。
  但每次在温疏问他近来如何时,许烬一个字都没说,也尽力装出没事人的样子,只是越发期待和温疏见面,越发依赖温疏。
  自问温疏题目的那天以后,他才觉得有在慢慢和对方变得亲近,后来日常交流的话题也从学习向其他过渡扩展,也会约着一起吃饭之类。
  不过其实在他自觉还不够的时候,已经让很多人嫉妒。
  在不知道是第几次被警告威胁不要靠近温疏时,许烬面无表情地听着,一个字都懒得说。
  大概是被他的漠然刺激,对方怒不可遏,却莫名没有当场发作,撂下一句狠话便走了,许烬又若无其事去上课。
  这节是户外实践课,骑射。
  广阔的草场上,贵族们都换上了轻便又利落的骑装,还没开始上课就牵了自己的爱马出来到处溜。一匹顶一匹名贵,养得油光水滑,各个生得高大威猛、矜贵优雅。甚至有的人已经赛上马了,草场一时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许烬没有自己的马,只能等老师来了再去租借一匹,暂时等在边上。
  过了会儿,有人打马过来停在他面前,“喂,你要骑马吗?”
  许烬闻声抬头,只见是一个男生骑着匹黑马过来。日头正盛,逆着光,看不清长相和表情,身上也没有信息素气味,似乎没有敌意。
  但许烬受过太多欺负,对方来意不明,便谨慎地没有搭理。
  果然,对方下一句就说:“你是不是没马啊?”
  话音刚落,周围人立时笑作一团,声音肆无忌惮。
  许烬面色陡沉,转身往别处走。
  “诶你别走啊,我不是那意思,别生气呀。我是说,我的马可以借你骑。”
  对方驾着马不依不饶追上来,堵住许烬的去路,说着还翻身下马。
  此时面光,终于能看清对方的长相,望过来的眼神在光下也显得十分真诚,好像刚才真的只是个误会。
  但许烬依旧冷着脸没搭理,换了个方向闷头往前走。
  走了一段,身后的男生忽然大叫起来:“喂!快让开——”
  他下意识回头,却见那匹马不知为什么竟失控了,正飞速向他冲过来!
  许烬瞳孔骤缩,本能后退躲闪,但很快意识到马的速度远超过他,又咬牙强逼自己冷静。
  不能跑!更不能把后背留给马!
  眨眼间,失控的马匹奔到面前,马蹄扬起的尘土几乎要扑到他脸上。千钧一发之际,他没再退,而是张开双臂猛地往侧前方一踏,高声叱喝:“吁——”
  马匹被这突然的“障碍”和呵斥惊扰,冲锋意志动摇,本能地偏向一侧,企图绕过他。
  而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许烬抓住机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垂荡的缰绳!
  但下一刻,巨大的冲力几乎将他拽倒,马匹奔腾带起的烈风擦着他的面颊呼啸而过,手心传来被缰绳摩擦的剧烈灼痛。
  许烬咬紧牙,拼尽全身力量往后坠,死死蹬着地面,双臂发力拽着缰绳往后猛扯,怒声呵斥,“停下!——”
  马嚼子勒紧了马嘴,疼痛与阻力令马匹失去平衡,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冲势停顿一刻。
  许烬被带得趔趄,仍死死拽着缰绳继续施压,逼迫马匹来回打转,最后嘶鸣着又高高扬起前蹄,总算停下来,在原地焦躁踏步,鼻息粗重。
  但许烬没敢放手,剧烈喘息着,紧盯着马匹的眼睛,浑身紧绷戒备。
  所幸马匹终于平静下来,而周围也陷入一片死寂。直到许烬猛地栽到地上,压抑的惊呼和议论才炸开锅:
  “我靠!他把马勒停了?这怎么可能……”
  “诶他怎么倒了啊!坏了,不会出事了吧?”
  “那谁让他自己不跑啊,非得去勒——”
  “哥,不是什么人都能跑赢马。”
  “随、随便一个a级alpha都能做到吧!是他自己太弱了!”
  “算了,不跟你争。唉,这下好了,闹这么大,主席肯定要生气了。”
  “不会吧,主席从来没管过这些……”
  “这次不一定了吧。”
  “啊!那怎么办?”
  “怎么办?你干的,你解决!”
  “胡说!我只是放出一点信息素而已!那可是你的马!你去!”
  几个始作俑者相互推搡着上前,很不情愿。
  却见本来倒下的少年又迅速半跪起身,目光扫过来,眼神冰冷,周身气息充满压迫感。瞳眸变成金红,似有火焰燃烧,竟叫人不敢直视。
  一时间,几人又僵在原地。
  许烬感觉到附近有人围上来,又强撑着起身,紧接着便嗅到一股奇异的、有些刺激性的信息素香味——他刚刚在马匹身上闻到过。
  他循着气味转头,正与之前问他的那个男生对视上。
  对方惊慌失措地别开眼,伸手将同伴往前推了一把,而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推我干——诶你小子怎么跑了!等我一下!”
  “我靠!你们不管那我也不管了!”
  没一会儿,围上来的几个人全跑了。
  许烬漠然看着,又垂下头。
  他现在浑身痛得要命,动都动不了。口鼻充斥着酸咸的铁锈味,嗓子不知道被什么糊住了,吞咽变得困难。
  那些人肯定都不会帮他,只会欺负他、看他笑话,他就没指望过。
  他也感到愤怒和委屈,可是又毫无办法,一颗心早就麻木。
  视野却变得湿润模糊。
  好想见温疏。只想见温疏。
  第8章
  学生会议事厅,温疏坐在长桌尽头,指尖随意捏着一支钢笔把玩,唇角噙着笑。
  他面前不远处,一名学生会干部正在汇报工作,姿态恭敬,语速平稳,“……关于十月末的‘霜月庆典’暨迎新晚会,相关筹备工作已就绪,规格参照往年,稍有创新调整。晚会次日即假期开端……”
  汇报中途忽然有人敲门,略有些急促的叩击声吸引在场众人的目光。
  温疏几不可见地蹙眉,还是出声让人进来,又朝那名干部抬了抬下巴,“你继续。”
  那名干部继续汇报,而进来的人则小跑到温疏旁侧,倾身附耳说着什么,神色凝重。
  齐云朔坐在温疏的右侧,视线盯着电脑屏幕,双手不离键盘。他瞥见进来的人有些眼熟,似乎常跟在温疏身边工作,便不自觉注意着边上,但他什么也没听清。
  过了一会儿,只见温疏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而后向众人道:“抱歉,我临时有事出去一下,会议继续。稍后麻烦齐副主席将会议记录整理好发我一份。”说完便起身跟着人走了。
  “……假期之后,照常进行期中考试——”
  被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汇报的那名干部又被迫停了下来,神色有些僵硬。
  会议陷入短暂的沉默,齐云朔还未开口让继续,坐他对面的人在此时笑了一声,摇着头叹息,“温主席还真是事务繁忙,片刻不得清闲。”
  出声的人叫维恩,职位仅次两位主席,但比他们高一年级。他生有一头黑发,眼眸却是灰蓝色,总喜欢眯着眼笑,气质温和,看上去很好说话。
  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座的人都听见,“学生会的事务固然重要,可若是主席把身体累垮了,岂不是本末倒置?”
  说到这里,他扫了眼众人,笑容更真诚几分,“我们是不是该向主席提议,为他分担一些不那么‘核心’的琐事,让他能更有精力专注一些……需要他‘亲自出面’的‘重要场合’?否则像现在这样,会议进行到一半就离开,效率实在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