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譬如,自家开展游学时,他总爱逃课,教书先生看不过眼,故意抽查他的课业。
  谢妄之一边说“你教的太简单,随便牵条狗出来都会,有什么好听的?”,一边把池无月或是巫玥推出来。
  他亲自教过这两人剑法,平时的作业若是懒得做,也都推给他们代劳。两人天赋都不错,应对先生的考题,自然不在话下。
  回去之后,池无月偶尔会向他撒娇讨要夸赞。
  而巫玥从来没有这样过,甚至脸色不太好,大概不喜欢自己被称作“一条狗”,却从不会直接说。
  还有,他给两人的东西,无论是精心挑选,还是他单纯不想要了,随手赐予,池无月都会好好收着。
  但他曾经看见过,他送给巫玥的东西,过没两日竟出现在别人手里。
  虽然那是他不要了的东西,给谁都无所谓,也称不上多稀有贵重。但那是他给的!
  类似的事情似乎不少,其实没什么大事,但这些令他不舒服的细节累积起来,足以令他心生厌恶。
  于是他后来对巫玥更多是欺辱,行事愈发恣意。他明知巫玥不喜被人看低,更不喜叫人知晓自己的奴隶身份,却总是故意当众提起。
  那时看不惯他的人有很多,却不敢找他麻烦,于是都去欺负巫玥。其实他都知道,却从未彻底制止,总是事后装模作样地以“主人”身份为其讨回公道。
  奴隶地位低下,他越宠巫玥,那些人对巫玥误解越深,便越轻视巫玥。
  那他对池无月如何呢?
  ……其实,他的行事作风,从头至尾没有丝毫改变。若一定要挑出什么不同,大概就是,他宠池无月的时候更真心实意一些,甚至产生了些不一样的感情。
  但当池无月拒绝他后,一切的好感都化作乌有。此后,他自觉对巫玥和池无月,不再有什么不同。
  不过,现在仔细想来,池无月的拒绝大概是个误会。其实他之前也这么以为,并且问过,只是池无月没答。后面若有机会再问一次吧。
  至此,谢妄之终于理清池无月对他的态度为何与从前的轮回不同,为何与那话本中的表述不同。
  ——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的记忆为何这般混乱,还缺失许多,这就不得而知了。
  “你什么意思?”巫玥见他眼神嘲弄,面色骤冷,几乎咬牙切齿,“所以你是当真喜欢他,不止是玩玩而已吗?我还以为你这种人永远——”
  “啧。”
  谢妄之不悦打断对方,又抱起双臂逼近几步,唇角勾起恶劣玩味的笑,“若是我没猜错,你应该很讨厌我?那你在生气什么?是在嫉妒他,还是单纯恨我把你当狗玩?”
  “我嫉妒他?!”巫玥睁大眼,恼羞成怒,“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呵。”谢妄之哼笑了声,微微压低嗓音,“那你没看见他脸上的奴印吗?是我刻的。”
  “你!——”
  巫玥神色一怔,心情复杂。在脸上刻奴印,这是何等奇耻大辱,就算是从前的他也没有受到这么过分的对待。
  却听谢妄之下一句便道:“他很喜欢。”
  “怎、怎么可能!”巫玥瞠目结舌。
  “是,对你来说不可能。”谢妄之点头,手指轻抚下颌,“我若是一巴掌将你扇到地上,你只会觉得屈辱,想着日后如何报复回来,将我踩在脚下。”
  “……”巫玥紧抿嘴唇,算是默认。
  “而池无月,”谢妄之声音微顿,眉宇间荡开浅淡的笑意,“他大概会爬起来抱我的腿,求我再给他一下。”
  “这……”巫玥一瞬面色涨红,咬牙切齿骂道:“不知羞耻!”
  谢妄之轻耸了下肩膀,不以为意。
  果然,与巫玥相比,他更喜欢无论他怎么对待,永远不会反抗他、只忠于他的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池无月的卑微讨好与执着求爱确实令他十分受用,乃至愉悦。
  “……罢了。都过去了,我不想再与你说这些。”巫玥重新戴上面具,同时收敛所有情绪。
  “嗯。”谢妄之点头。他也不想再纠结过去,没意义。
  他曾经确实耍弄过巫玥,对方与他一般心高气傲,因此对他怀恨在心,以致后来冷眼旁观他的落魄惨状也情有可原。
  若是这回巫玥当真能帮他,待此间事了,他们便算互不相欠。
  思及此处,他紧接着问:“方才你说,池无月是你的‘继任者’,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初晴姑娘说你能帮我,你能怎么帮我?”
  “……本质上,这是同一个问题。”
  见谢妄之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理所当然使唤自己的模样,当真是一点没变,巫玥有些无奈,暗自叹了口气。
  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一副石制桌椅,摊手示意,“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坐下说吧。”
  “好。”谢妄之依言坐下。
  “你知道的,巫家人擅与天地沟通。你敢相信么,我从天道里读出了什么?我们——”
  “我们都生活在一部话本里?”谢妄之挑眉,微笑打断。
  “……”
  巫玥神色微怔,随后轻轻点头,“看来我猜得不错,你并非一无所知。那么之后,一切都好办了。”
  *
  实际身份尊贵的少年,因过早展露超绝天赋,为族人忌惮。母亲出于保护的心理,故意将其遗弃在外,对族人谎称病逝。
  但家族并未尽信,暗中派人追杀。少年不得不隐姓埋名,四处漂泊。
  未想当今世道不平,坏人不止一种。
  他从前被保护得太好,又为族人忌惮,没学到什么真本事,实在愚蠢天真,根本应付不来。
  绝望之际,他忽然想起年幼时第一次沟通天地读到的词句。
  ——“你是天命之子。”
  果不其然,有人救了他。他的确是受上天眷顾的,不会这般轻易丧命。
  但原来天命之子还要给人做奴隶的吗?
  他自小养尊处优,根本接受不了,只好哄着自己,就当是历练了。
  但他的主人阴晴不定,最喜捉弄人,分明前一刻他才把自己哄好,下一刻就被整得破功。
  他实在与主人合不来,也不是有话直说的性子,便凡事都憋在心里。
  主人好像看出他的不满,但还是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
  他看出来,主人也是不喜欢他的。于是他开始计划着什么时候逃走。
  但是不等计划实施,主人突生变故。尽管有些歉疚,他还是趁势毫不犹豫地、头也不回地跑了,此后也只从旁人嘴里听过主人的名字,再未见过。
  他果然是天命之子,离开主人以后一路青云直上。
  他广结道友,不过出手维护几次正义后便名声大噪,地位也是水涨船高,更是在组织击退入侵修仙界的妖邪大军之后,坐拥仙盟盟主之位。
  直到飞升之日,他再一次沟通天地,却读取到足以令他崩溃的信息。
  原来他的人生,不过出自天外世界的某人笔下。他的奇遇与挫折,他的所有喜怒哀乐,全被人为操纵。他与这个世界,均是虚无。
  曾经无数次在绝望之际给予他力量、一直支撑他的那句“你是天命之子”,也成了笑话。
  他道心破碎,世界跟着崩塌,却重回最初。本该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可一切照旧。但他失去了记忆,无知无觉,直到飞升失败再一次崩溃。
  数不清崩溃多少次之后,某一次轮回,他忽然觉醒了所有的记忆。
  去他的天命之子!他不当了。
  于是他向天道传达了自己的抗拒,还对天外世界产生了好奇与向往。
  某种程度而言,他的确是受上天眷顾的。
  祂竟然回应了:
  “离开这里,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再是世界的中心。你没有修为、钱财,没有父母与亲朋。如凡人一般,你会经历生老病死,可能会疲于生计无暇他顾,甚至会遭受不公与压迫,而你多数时候无法反抗……即使如此,你也愿意吗?”
  他犹豫了。天外世界,似乎与他想象的不同。
  但祂宽恕了他的无礼,并未介意他有二心,还容许他卸下自己的身份,只是坚信自己理念正确。
  祂从他向往的天外世界“绑”了个人回来,继续当所谓的“天命之子”,并向那个人许诺,会同样赐予他曾经得到的一切,所以那个人才会同意。
  他心生好奇,于是一直躲在暗处观察。
  未想到,那个人与他不同,他完全无法理解。
  难道这不是那个人想要的吗?为什么每次“剧情”还未结束便又开启下一场轮回?
  不过其实对方与他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一直重蹈覆辙,如曾经的他一般,命运被操纵,无法摆脱,无法实现自己的追求。
  他也被迫在这场轮回中沉浮颠簸。
  无尽的重复令他烦躁,他忍不住思考这一切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