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说难听点,霍权长得太狠、太凌厉沉厚,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怕不惧的。那种难以掩盖的侵略性就像刀刃,尤其会使其他同类感到警惕与不适。
  但是,即使这样一个气场不可忽略、身份有权有势的男人坐在那里,所有人的视线仍然会不由自主地、被那位素未谋面的副席吸引。
  年轻人端坐不动,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
  他气质非常的独特,非常的干净,一看就不是娱乐圈、模特界那种大染缸里的人,也不像油滑成精的精英高层、商务人士,甚至也说不上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坐办公室的”,反而有种极度内敛的、矜持、隔离和疏冷的感觉。
  ——倒像是搞学术的。
  不知为何,邓广生脑子里突兀地跳出了这么一个印象。
  年轻人面无表情,睫毛敛垂,神情出离的冷漠。他下巴窄尖,面容清瘦而俊秀,五官极度的漂亮和谐,就像用冰雪雕出来似的。
  他披着驼色的风衣,里头穿了一件高领白色羊绒毛衣,松松裹到喉结上方。
  这种穿法其实对于人的外形比例相当苛刻,尤其是上半身,脖子短的就直接被压吞完了,不会好看。
  但这人的肩颈格外地优越,特别是脖颈,从领口露出纤长匀称的一寸,比那白花花的羊绒还细腻白皙,一路上掐到清晰的下颌,优美得无可挑剔,看着就让人心头热乎发痒,想把指腹慢慢捻上去,把那截高领慢慢地、一点点地扯落下来……
  霍权没急着加入别人的话题,而是缓缓地抿了口茶。
  他常年坚持锻炼,体格精悍高大,视觉上直逼一米九,高定衬衫穿得跟野性绅士的美式模特似的,又有种天然加权钱滋养出来的气场。即使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霍权都会让人感到物理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
  “白明,”他转过头,嘴上带着淡淡的笑,盯着白明的眼睛却沉沉的,瞳孔深黑,“冯总说,请你喝茶。”
  邓广生有点意外。他和霍权家世差不了太多,少年时代就认识,虽说现在没有冯家乐跟霍权那么亲近,但算得上是发小、朋友,当然也知道霍权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这个人,骨子里比脸更狠,性格非常深沉,城府像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霍权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在名利场厮杀而生的,想要得到一定会得到,下决心剿灭的必定会赶尽杀绝,极度的强硬,极度的强势。
  事成之前无比能算能忍,下手时凌厉冷酷至极。这样的作风,从霍权夺他爸他继母的权这件事里,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年,全杭城有头有脸的商界长辈无不被霍权的手段震慑到,又是感叹后生可畏,又是忌惮霍家有此子掌权,强盛之势不可止。
  所以,至少邓广生是不知道霍权找过对象、包过情人的,他甚至觉得霍权根本不需要性或者感情这玩意儿来……寄托和消遣。
  所以当他看到这一幕时,瞬间咂摸出两人中间微妙的气氛,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心下顿时了然。
  ——这个叫白明的年轻人,应该不是……不只是霍权的下属。
  被霍权这么盯着,白明的反应却很平淡,连看都没看霍权一眼,只是安静地望向前方。
  邓广生顺着他目光看去,道南茶楼室内的人工小湖里,荷花荷叶和芦苇娉婷合簇,潺潺的流水从碧绿根部冲刷而过,几尾名贵锦鲤摆尾穿梭游动。
  亏得老板审美相当在线,三百平出头的一层,硬生生造出了重叠起伏的景来,把茶楼搞得像小园林似的。宴会桌就摆在中央的湖中亭上,亭下无声地流漾着清澈的溪水,景观相当高端雅致。
  室内灯调得偏暗又偏柔,纱一般的光微微映亮白明眼底,有种格外落寞和朦胧的感觉。
  邓广生心头恪楞一跳,看得不由呆了。
  直到一声格外冷淡平静的声音响起,极轻地钻入邓广生耳膜,让他不知怎么手腕激灵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我不渴,”白明淡淡道,“不想喝茶。”
  作者有话说:
  白鹭:鹈形目鹭科白鹭属中型涉禽。常栖息于湖泊、沼泽等湿地环境,以静立或缓步的方式觅食,其羽毛通体雪白,姿态优雅。性机警,畏人,难以接近,对栖息地的环境质量要求很高,稍有惊扰便会立刻飞离。
  所有人看到别的副席:他/她凭什么?
  所有人看到霍权的副席:他凭什么?!
  第2章 禾雀
  白明的声音并不大,但他吐字格外的清晰、沉、缓,声线却很冷淡。
  他一说话,就跟冰锥滑入镜面湖似的,噗通极轻一声,却能让全场都安静下来。
  冯家乐一看气氛要冷,摆出个笑,端着茶盏起身,那张以风流著称的脸一点被下面子的怒意没有,反而对着白明笑道:
  “白总,你千万别见外。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吃食是死的,人是活的。茶喝不惯,可以换嘛!白总第一次过来跟我们吃饭,难免拘束——霍总,各位,咱们要多担待不是?”
  在座各位都是人精,听冯家乐这番话下来,自然懂得这位“白总”分量不小,不能轻易开罪,于是纷纷你好我好地笑开,席面一团和气。
  “是啊是啊!”“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天嘛!”“难得看霍总带人来,今天也是开眼了……”
  有人叮当叩叩茶盏,奇道:“孤陋寡闻,惭愧惭愧。我得说,之前确实从来没见过白总,否则怎么可能忘掉?就是不知道这位‘总’,是哪个‘总’?”
  这正是道出了多数人心中所想问,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霍权。
  男人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笑道:“白总不是我们这些一身铜臭味的俗人。人家正儿八经搞技术的,叫‘白总’,未免钱味太重,连我都要客客气气叫声‘白老师’。”
  视线嗖嗖扎向白明,众人的眼神瞬间微妙地不一样了。
  “冯总今天请各位来,名头上说,是我和几位老总一同商量收购容氏集团的事,殊不知我们几个才是外人。”霍权偏过头,静静看着白明,“白明,不跟他们打个招呼?”
  霍权眉骨尤其的高耸,眼窝深邃,看人时很有压迫感和侵略性。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了白明几秒钟,眼神幽深而专注,似乎要把他的血肉都剔挖出来。
  白明闭了闭眼,漂亮的薄唇略微收紧,慢慢站起身来。
  邓广生此时发现这人仪态也很好,身姿端正挺拔,跟一杆玉雕竹似的,站在那儿就叫人看着很舒服、很心旷神怡。
  “我姓白,单名一个日月明的明。”白明平淡道,“霍总抬举,只是一家小公司的技术人员,不足挂齿。”
  冯家乐接过话,从善如流笑道:“白老师谦虚!人家是数视科技的架构师,二号位,搞芯片设计的,如假包换的青年才俊、技术人才!”
  席上立马有人反应过来,猛地拍手:
  “数视科技?那不是容氏集团原本底下的子公司,搞芯片电路设计很有名的新锐?——哎呦霍总,我怎么记得,你前几周才把这家公司收购了?”
  邓广生盯着白明,肺腑掀起一股不大不小的风浪,着实有点儿意外。
  他家是做智能设备制造的,这种产业对芯片的需求很高,因此邓广生比其他人更了解杭城乃至全中国大大小小的芯片公司,也更了解数视科技一点。
  这家芯片公司属于fabless,只负责芯片电路设计和销售,生产、封装、测试交给外包或者集团其他工厂。数视科技之前是容氏集团的子公司,为容氏集团的产业服务,在业内是出了名的技术领先——当然,前提是要往里面砸钱、烧资金。
  这几年容氏集团经营状况越来越差。当年赫赫有名的跨国集团、一代横跨数行业的庞然大物,如今却沦到不得不收缩海外盘、拆卸子公司的地步。
  霍权嗅觉灵敏,下手又快,最关键的是能沉住气。他半年前就开始与容氏集团谈判收购数视科技,前后磋商五个半月,最后以相当优势的价格协议,拿下了这家五脏俱全的中型芯片科技公司。
  邓广生抿了口茶,老普洱刚劲的苦味在舌尖漫开。
  ——所以,数视科技,如今应该是霍家的产业了。
  刚刚拍手的那个老总,也是个看起来一表人才的年轻二代少爷,蒋家的独子蒋睿,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笑道:
  “这么一算,这位白老师,如今算是霍总你的人咯?”
  霍权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白明视线轻掠过蒋睿,目光不冷不热,却像有某种魔力似的,瞥得蒋睿半边一麻,喉结不由得上下一滚。
  他垂下眼睫,刚刚就座,却被身旁的男人一把锁住手腕。
  白明明显一惊,浑身骤然绷紧,小臂一动,却丝毫没挣脱,反而被霍权抓得更紧。
  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两人的手就放在餐桌底下两寸,随便谁踮起脚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霍权茧痕粗粝的拇指在他腕口揉搓。他四五岁就开始学搏斗射击、外语礼仪,刀械使得比钢笔还顺,指头硬得足够把白明手腕捏出青红的一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