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样一个袒露的、被动的, 甚至是柔软的、孱弱的情势下, 白明却无声看着霍权的眼睛,表情毫无波动, 目光深邃而平静。
  ——光而不耀,静水深流。
  霍权又想起了当初见白明第一面,自己对他的八字评价。
  他的气质实在是太令人着迷了,独特得叫人移不开目光,几乎发狂地想去追寻、想去触及、想去……拥有。
  明明那么低调平和,却明华难掩光辉;明明那么柔弱任人折攀,又淡漠静韧如潺潺的流水。
  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向前的脚步,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地叫他屈服。
  如大河之水动而不止,柔中有刚。坚忍之甚,竟无物可以夺其志。
  灼热的澎湃和兴奋顺着脊背爬上心脏,几乎震颤灵魂。
  霍权凝视着白明,无可奈何而心甘情愿地,完完全全地意识到:
  ——他每一刻,都在更爱他一点。
  “你想让我信你,说你以母亲的名义发誓,”白明眼神隐晦微动,声音平静而柔和,开口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霍权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桎梏白明的手。
  “我母亲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他开口,言简意赅,“车祸。”
  白明下意识地愣了一下,瞳孔几乎微不可见地一缩,随后慢慢地坐起身。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总会告诉你,或早或晚罢了。”
  霍权轻轻靠在座椅背上,因为光线的缘故,锐利英挺的直鼻、弓唇下部分洒散出淡淡的阴影,衬得他眉骨高而眼窝深,五官线条硬挺刚煞,气场陡然深沉了几分。
  “不过,我现在对母亲的印象已经不多了。就像一个……模糊的彩色影子,我只能大概想起来她的相貌如何。声音,生活习惯,其他细枝末节的东西,我已经不太能记得了。”
  白明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睛,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很快再娶,娶的是a国别氏家族的直系女儿,”霍权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狠沉了几分,“就是前两天你见到的那位,她和我父亲——”
  “她叫什么?”
  霍权愕然停顿了一下,只听白明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睛,两道如薄刃般的目光直直扎向他,说不出的冰冷刺骨。
  “你的继母,叫什么?”
  霍权不知道白明为什么忽然问起她的名字,但白明的发问,他自然不会搪塞拒绝。
  “别如雪。”霍权说,“霜雪的雪。”
  “霜雪的雪,”白明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低低地笑了声,“是啊。霜……雪的雪,多漂亮的名字。”
  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血淋淋的现实与仇恨毫无掩饰地袒露在日光之下。
  那么的夺目,那么的鲜明。
  那么的……令人痛恨,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痛恨。
  可惜……可惜!
  一个似霜,一个如雪,干的勾当却比腐烂的沼泽还恶心一千倍,比鲜艳的毒蛇还险毒一万倍!
  白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疼痛得发抖,股股血液隆隆冒上脑门,连耳蜗深处都生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嗡鸣声!
  他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死死撰紧了五指,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不能让霍权看出任何端倪来。
  一旦他发觉异常,差人事无巨细地查我,一切就麻烦了。
  “别如雪和父亲有个孩子,小我十岁左右。”霍权似乎自嘲地笑了一下,“霍翔是我的异母弟,又是老来所得、现任配偶的幼子……相比较于我,他总是和父母更亲近一点的。”
  “所以,我能用以发誓的,只有我早逝的生母。”
  他言语未尽,但白明已然明白了言下之意。
  在这种阶级的豪门望族里,儿时丧母的长子,往往会成为续弦的眼中钉;如果儿子强大得太快,而父亲又还未衰老,这种厌恶就会愈发放大,最终变成整个家庭对于长子的冷眼、抵触,甚至是孤立。
  没有母亲的支持爱护,缺乏父亲的期望信任,霍权就像一只被扔到荒郊野岭的野兽,不得不从小磨砺爪牙、积蓄力量,从而积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资本。
  ——或许,在霍权千锤百炼、缜密冷酷的心智中,只有已经死去的亲生母亲,才能给他一点虚幻微渺的慰藉。
  “现在,”霍权紧紧盯着白明,“你相信我了吗?”
  “……嗯。”白明淡淡道,避开霍权灼灼的目光,“暂时。”
  “我想补偿你。”
  “补偿我?”
  霍权从后面环住白明的腰,把他拢到自己怀里。
  “我听……说,另一半生气时,应该做一些补偿来赔罪。”霍权低声说,“但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白明不要房子,不要钱,不要车。世间最奢华迷乱的物质享受,与他而言仿佛与浮云无异,甚至还不如给他一天敲代码来得放松愉快。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白明抬起头,怔然望向窗外,语气十分平静。
  霍权心知肚明,心脏慢慢地沉了下去,紧了紧手臂:“……不行。”
  “……”
  “你不能离开我。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霍权吻了吻白明的后颈,动作很轻:“什么都可以。”
  白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做下了什么决定似的。
  “你知道我最近在做量化程序。”他开口,声线与平常无异,“我并不想以此牟利,但……我对此很感兴趣。”
  霍权倏然一怔。
  他当然记得——那天自己提早从京城飞回杭城,恰好看见了白明电脑屏幕上的量化相关编码。
  他那时以为白明宁愿赚外快都不问自己要钱,还因此很不爽了一个晚上。
  不过白明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倒是让霍权很意外。
  “一个敏捷、完善和精准的量化模型,必须参考大量的真实信息,尤其是,”白明顿了顿,“某些高端专业庄家的数据。kdb+这些数据库太大了,不够精细。”
  “你说过,你的继母出身于a国的别氏家族。我知道这是一个很有名的金融家族,不少家族成员都是华尔街市场里潜藏的大鳄。”
  白明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舌尖传来苦涩的血腥味,被他卷入口中,强行掩下声线里的一丝不自然。
  “如果你的继母有高风险虚拟金融方面的投资,比如说股票、明面杠杆、期货……我想要相关信息,以此完善我的量化模型。”
  死寂,凝固一般的死寂。
  等待霍权回答的那几秒,白明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秒仿佛被拉伸到一个世纪那么长,每一刻都那么的忐忑难熬、心惊胆战。
  我这样说,会不会太直接了?意图是否太明显?
  这个男人有时候太过敏锐,直觉非常准。想要糊弄过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霍权会发现什么吗?——不,不可能,白舅舅用的是宫舅妈的关系,我的资料应该做得很完善才对。
  直到现在为止,他依旧没有发现我的债权方是个人,而不是医院或者银行,当然也没有发现母亲的转院有白家和宫家的手笔。
  其实这是很荒谬的错漏,但宫舅妈手下的宫家势力,确实能天衣无缝地做到这一点。如果霍权只是粗粗地去查,他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已经没有办法。
  时间不多了,我只能孤注一掷。
  ——一无所有,或如愿以偿。
  前两日劝诱冯家乐的话,今时今日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可不谓一语成谶。
  “……这有什么?”
  白明听到霍权低低笑了一声,震动从胸膛传到白明脊背,掩盖住了他狂跳的心脏声:“我明天就给你查过来。”
  大石重重落地,白明慢慢地松开掐着手心的指甲,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皮肉上传来的刺痛。
  “不过,”霍权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即使是大名鼎鼎的别氏家族,也不一定百分百稳赚不赔。别如雪最近因为蒋氏集团的事亏了很多。投资就是这样的,永远没有绝对准确的那条路,始料不及的天灾、人祸、巧合,实在是数都数不清。”
  “……是啊。”白明轻轻地说。
  在霍权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奇异的弧度,漆黑剔透的眼珠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非常难以描述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瞬间他的表情非常陌生,好像表皮上那个低调、谦逊、默然的白明悄然退场,帷幕拉开一隙,露出他真实面容的冰山一角,缜密谨慎、步步为营、善于伪装。
  “始料不及,才是市场的真谛。”
  白明微微地笑了一下,慢慢地、一字一句道:
  “可惜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懂得这个道理。”
  作者有话说:
  林雕:鹰形目鹰科林雕属鸟类。大型深褐色猛禽,主要栖息于山地森林环境;巢穴多筑于高大乔木顶端,繁殖期领域性强,飞行时宽阔翅膀后缘呈明显指状突起。其习性高度适应林间捕猎,常借助热气流在林冠上空长时间盘旋,利用敏锐视力搜寻猎物,发现目标后迅速俯冲,在林木间灵活穿行捕捉中小型哺乳动物及鸟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