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霍权想,这老头年纪快六十了吧?精神头还这么好, 面相倒是温厚眉眼精明, 表面上真看不出来是个野心抖擞的篡位之人。
  张良奎想,这小子三十都还没到吧?倒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只不过太过锋利沉狠、锋芒毕露, 八成是个少年老成、手腕强横的硬茬。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明面上,两人和和气气地握了握手,你好我好地推让着就坐,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假笑, 毫无营养地相互客气了几句。
  另一个秘书推门进来, 手上端着托盘, 给霍权和张良奎各倒了一杯茶,随后欠身离开。
  霍权端起茶杯,遥遥朝张良奎敬了一下, 微笑道:“张总远道而来, 我也没什么像样的茶拿得出手。这是新收的安溪铁观音,味道还算清新浓郁, 不知张总喝得习惯吗?”
  张良奎没有推拒,啜饮两口,施施然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霍总年纪轻轻,喝茶的学问却很足。看茶如做人,看来这句话确实不错。”
  霍权挑起眉梢,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
  “霍总是个爽快的生意人,更是英年才俊,前途无量。我喜欢和年轻人谈交易,一是一二是二,省得弯来绕去,我想霍总也是一样。”张良奎放下茶杯,不卑不亢地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舒展,老练有余。
  “长话短说,霍总,我想和你谈谈——合作的事。”
  霍权不紧不慢地喝完那口茶,把紫砂的茶具捏在手里把玩片刻,慢慢地笑道:“张总,据我所知,却色集团似乎刚刚才和云海、邓氏达成协议。不知道你此次来找我,是想谈哪门子的合作?难不成仍旧是——容氏集团?”
  霍权说话是很讲究腔调、语速和技巧的。他声线本来就偏向于低沉,常年习惯居于上位、发号施令,因而说话的时候非常平缓、沉稳,给人的压迫感却很重。
  在谈话中注重音调的轻重缓急,是商业交际中的重要功课。能否第一面就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对于后续的谈判、合作、交易,往往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张良奎显然没有被小他将近一般年纪的年轻老总吓住,笑容愈发诚恳温和,摆摆手,说:“如果我心里有鬼,为何还会正大光明地上震余集团来拜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与此相反,我对与你合作是很有诚意的。”
  “洗耳恭听。”霍权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比了个“请讲”的手势。
  “却色集团只想要容氏集团的软件开发业务,共计三个子公司,总资产连2%的股份占额都不到。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吞并容氏,我只是想要这一小块技术市场。”张良奎摊摊手,说,“我老了,连外孙女都上幼儿园了,拿着身家和你霍总拼控股权,未免太自不量力。”
  “实话说,我和谢总、别总和邓总签了协议。在收购案完成、股权移交终结之前,却色集团即使持股,也不能享有控股、投票和分红权。我和他们保持友好合作的理由,跟我来找霍总你合作的理由完全一致——我只想确认完完整整地、全须全尾地拿到这块儿业务。”
  张良奎顿了顿,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虽然霍总很客气,称呼我作‘张总’;但我终究还是个副总,却色终究不姓张。我嘛,的确是想为自己考虑得多啊!”
  霍权不动声色地听着,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难为张良奎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几乎直截了当地向霍权摊了牌,而且相当直接粗暴、堂而皇之——却色集团姓“明”,或者说姓“宫”,然而绝对不姓“张”。
  以霍权的能力手段,不可能查不出来却色集团那点底细:宫家小姐的幼子分家出来的新集团,这种公司不求做大做强、只求固守本业,分红稳定即可。
  传言这位年轻的“明总”身体不好,虚弱多病,继而心力不足,却色集团的事务都是交给张副总打理的。
  如果明少爷身体抱恙,从不过问集团的事务,那也罢了。张良奎再胆大包天,也极难撼动豪门世家宫氏子嗣的股权,最多从中牟利,捞点油水。
  坏就坏在明总不是个撒手掌柜的纸糊药罐子。他是个身弱心强的主,对自己手底下的公司有相当的控制欲,对张良奎的擅权似乎相当有意见,两人之间龃龉矛盾怕是不小。
  依霍权看来,这个张副总明显很有能力,但绝对是个野心勃勃、老道狡诈的下属。比起忠诚地为明少爷打理江山,张良奎更想将其紧紧攥在自己的手里。
  所以,与其说却色集团想要容氏集团的软件业务,不如说是张良奎想要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循序渐进地掌握却色的话语权。
  公司的二把手如果起了下克上的心思,那么兼并其他公司的产业,就是其中最简单也最经典的一种做法:这部分新拓展的业务从一开始就归负责人管理,如果张良奎想要昧下一些资金甚至股份,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文件在他手里,协议在他手里,往里头安排自己人简直不要太方便,即使明总有心问责,张副总稍稍打个太极,轻而易举地就能欺瞒糊弄过去!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张良奎想要钱想要权,乃人之本性,无可厚非;何况比起跟豪门的后裔打交道,和张副总这种没什么背景、全部身家扑在公司上的人合作,更有利于霍权牢牢把握住主动权。
  ——但多年商场沉浮的直觉告诉霍权,一定哪里有问题。
  思虑至此,霍权倒没有急着表态,也没有毫不客气地逼问质询,而是给张良奎和自己又倒了一盏茶,悠悠地笑道:
  “张总确是个心直口快的人,那不妨直接说说,你想要和我谈什么?却色和震余哪里有的合作?张总又准备怎么说服我呢?”
  “霍总爽快,”张良奎动了动十指,身体前倾,看着霍权的眼睛,“我只想要你的一个保证。作为交换,我可以给出一个承诺。”
  “如果仅仅是保证你张总拿到容氏的软件业务,确实无可厚非。”霍权十指相扣,两手镇定地放在膝上,气势沉稳,面色不变,“但无可厚非,不意味着我将放弃这块技术市场。我是谈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所以我想和您聊聊我的承诺,或者说,却色集团的承诺。”张良奎微笑着点点头,说,“不是口头说说而已,我是愿意白纸黑字签下名的。”
  一小时后。
  恭恭敬敬地告别了张副总,汪秘书站在大楼门口,狠狠抹了把脑门的汗。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汪秘书一边乘电梯上楼,一边直愣愣盯着门缝发呆,满脑子都是刚刚张副总和大boss从会客室出来,彼此满面春风、一团和气,霍总还让自己去亲自送一下张副总!
  ——看来这位张副总骑墙骑得真有水平啊!难道霍总真要跟这种左右逢源、野心勃勃的人合作?
  “汪栋。”霍权靠在老板椅上,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放下摁在眉骨上的手,慢慢睁开眼,“之前我让你去好好地查却色集团,现在我再问你一遍:目前只能拿到这些信息吗?”
  汪秘书天灵盖嗖地一冷,尾巴瞬间夹紧,颤颤巍巍地点点头,深感额头侧面两滴豆大冷汗缓缓滑落:
  “是的。却色集团是宫家名下的产业,明总又是宫家的直系,的确很难……事无巨细地查下去。这已经是我能拿到的所有资料了,非常抱歉霍总。”
  霍权抬起手,示意汪秘书不必自责,英俊锋利的面容划过一丝深沉的思忖:“宫家在黑||道上多少年的积淀,要是轻易叫人查干净底细,就不是‘北辛南宫’‘东宫西别’的百年家族了。”
  汪秘书谨慎恭顺地低下头,默默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老狐狸一肚子坏水,胆子也大得惊人。他为了拿下容氏集团的软件业务,为了一举篡夺整个却色集团的控制权,冒着得罪邓广生、亚尔曼甚至是宫氏家族的风险——给了我一个承诺。”
  霍权显然没有具体说那个“承诺”是什么的意思,食指在手背骨节上一下一下敲着,俊美深邃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真是胆大啊,甚至可以说是狂妄。”
  汪秘书这才接话:“既然如此,您仍旧打算和张副总合作?”
  “是,也不是。在我弄明白所有事情之前,保持暧昧不定,不同意也不拒绝,千万不能贸然做决定。”霍权摇头,“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只是我暂时没有找到那个破绽。”
  “张副总的底气支撑不起他的野心,他看上去不像是赌性这么大的人。除此之外,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明总’的反应,更是略显奇怪。”
  “以宫家的势力,弄死一个张良奎实在是轻而易举——而他现在还蹦跶得这么欢,要么明少爷病入膏肓无暇顾及,年轻稚嫩、心有余力不足;要么明总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副总的动作,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说完这些,霍权冷笑了一声,挥手示意汪秘书可以出去了,随后拿起手机。
  “霍总。”
  “章阁,除了昨天交代你的事情,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