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是不等他有任何反应,他们又被驱赶着,又走近一个需要矮着身子才能进的小山洞,洞口嵌着一个铁杆铸成的小门,而小门之内,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采莲早已被吓哭了,顺子一只手把她拦在身后,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也在颤抖。济兰冷眼看着,忽而拧在原地,不管怎么推搡都不动弹一下。
  可他忘了,这里怎么也不是他在北京的大宅子家里。那崽子长就一脸横肉,单手抓过他领子,劈手连扇了济兰四五个耳光!采莲猛然尖叫起来,合着噼啪声,一块儿扎进济兰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当”地一声,他整个人给这么一推,就撞到那扇半人高的铁门上,一时头晕目眩,站不起身来。
  “少爷!少爷!”喊也无用,就这么着,三个人一块儿给塞进了那间小小的洞内,全都直不起腰,只能蜷着坐着。一时间哭喊声、关切声在济兰耳中乱作一团,令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昏过去,只蜷缩着浑身发抖,一言不发。
  他身子打抖,自个儿抱着自个儿,脸面通红,红得火烧,红得流血,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瞪视着小门外那个满脸横肉的崽子,仿佛就要这么样把他瞪到脑子里,一辈子都记得一般。门外欢天喜地地响起呼唤“大掌柜”的声音,又山呼海啸般的一阵“搬姜子!搬姜子!”,那崽子便也不顾着他们,跟着去搬酒坛子了——想来,又是一队粮食,又是三个肉票,当真值得酒肉庆祝。
  采莲扑在他身边,眼泪珠子一颗又一颗,打在他火烫的、肿起来的脸上;他被她哭得心烦,随手将她一推;没成想,随着一声尖叫,她又爬了回来,四肢都巴在他身上——
  “少爷,少爷……那儿……那儿有人……”采莲的声音不似作假,济兰只以为她是给吓破了胆,什么都当真,转目看去,另一只胳膊又给顺子掐住,只听顺子在他耳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暗之中,依稀有一个人形的东西,似乎也知道来人了,在洞内一角缓慢地蠕动。借着洞外火把的一点点光亮,他们终于看见,那人形的东西缓而又缓,撞来撞去地爬了出来——
  又是一声尖叫!淹没在胡子们的寻欢作乐声中。济兰岿然不动,只是牙关紧咬,眼见着那东西彻底爬了出来——
  “少爷……”采莲的吐息冰冷而颤抖,就在他耳边,“他……他脸上怎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嘴唇子也……”
  一瞬间,济兰如坠冰窟。
  可幸那人似乎听力也不行了,三个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工夫,他又缓慢地爬回他的墙根,依稀有声音响了起来,原来是那人形的怪物开始对着墙角哭泣。
  采莲的声音仍在济兰耳边喋喋不休,顺子则像是完全吓傻了。
  他们也会这样吗?
  全国各地,哪里不闹土匪,哪里没有响马?不过是把他们三个绑了票,索要赎金。可是……可是……如果没有赎金呢?
  济兰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没人来赎他,那么……他也会被一刀、一刀地割掉鼻子耳朵眼睛嘴巴,变成一个对着墙角哭泣的怪物吗?!
  这可怕的猜想攫住了济兰的全部心神,令他几乎想要不顾尊严地嘶声叫喊!但是他终究耐住了,耐住了。他萨古达济兰,活在这世上十八个年头,从来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也不能让他眨一下眼,什么也不能让他流一滴泪……这些没开智的畜生,也能、也能唬得住他么!
  破天荒地,他终于开口说话,安慰似的,只是不知道是为了安慰他们两个还是为了安慰自己:“没事儿。他……他不来搅扰咱们,咱们不去搅扰他,也就是了。”
  他们三个在黑暗中,瞪着惊魂未定的六只眼睛,看了一会儿。这回济兰终于说对了,他们几个还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三个人疲惫地靠墙坐了下来,石墙凹凸不平地硌着他们的脊梁骨,存心要他们坐也坐得不舒服。
  这一天经历得太多,太过刺激,济兰的大脑都变得疲惫而迟钝。但是他还活着,只要活着,清醒着,就只能一刻不停地思考……那个猜想绝非只是可怕而已,它会变成真的!他必须活下去……可是,要是给人割了五官,蒙昧丑陋地活着,那倒也不如死了。
  他冷冰冰地逼着自己思考,直到思考到绝无一丝余力,才再次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不知道什么时辰。他眨巴眨巴眼睛,在一点微弱的日光中,看见铁门之外,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孔,正专注地盯着他。不知道盯了多久。
  济兰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
  那人慢条斯理地用锉刀磨着自己的指甲,见他醒了,苍白的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终于醒了?”
  采莲的呼吸沉沉地喷吐在济兰的肩头,顺子缩在他身侧的角落里睡着。
  一夜过去,济兰的脸已经高高肿起,但是他的表情却仍旧镇定,乃至于到了冷漠的地步。
  “醒了。所以我们谈谈价?”
  那人微微一哂,咂了咂嘴,两手一摊,道:“谈价,我说了可不算。”
  济兰挑了挑眉。
  那人吹了吹锉刀,指甲的粉末在晨曦之中飞舞,济兰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直到他终于收起了锉刀,说:“走吧,少爷。大柜请您,台上拐着。”
  作者有话说:
  [害羞][害羞][害羞]
  第3章 写信
  这土匪窝整个儿都在山里头,错综复杂,弯弯绕绕。
  济兰默默跟在苍白脸的男人身后。一夜过去,他腰酸背痛。可他还年轻,理所应当撑得住。
  在经过了一阵曲折之后,他们终于到了“大柜”所在的地方。如果济兰猜想不错的话,这个“大柜”就是白礼帽,就是他们的头儿了。
  “进去吧。”那男人说。
  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一片大大的平地上,四周还摆着十几张大桌子,上头仍残留着昨夜土匪窝庆祝剩下的残羹冷炙;空地对着山下的两角各有一个炮楼;走过这片空地,就是一间颇大的木屋,想来这就是白礼帽的藏身之处了。
  想到这里,济兰几乎感到了几分荒唐:这地方远没有他北京家里宽敞、舒适,或者不如说,这简直是野人住的地方!可惜,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甚至于连他自己的小命,都给抓在这帮野人手里了。
  他走到门前,突然转回头去,眼见着那男人仍在原地,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往木屋走去。
  出乎济兰预料的是,这屋内又明亮,又暖和,也没有摆满可怕的无法想象的刑具,他不禁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的胆量;放眼望去,这屋子里的陈设,同一般农户家大约没有什么区别,房间正中还砌着一张大炕,大炕中间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两头一共坐着四个人。
  那几个人本来正在说话,一见他进来,忽然止住了话头;其中一人站了起来,济兰看见她的头发梳成了一根油光光的大辫子,长得拢过来垂在胸前——是个女人。
  土匪窝里,也有女人么?
  还不等他警惕地思考,那帮男人已经笑了起来;济兰一眼看见,那扔梨的小孩儿也盘腿坐在炕里头,一面笑,一面说道:“嫂子真是,忙的什么,一见了人就要跑。”
  那女人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自来翘着,用手指头狠狠点了点少年的额头,笑道:“就你会说,就你聪明,就你能个儿!以后少上绺子里来,少吃我做的饭!”
  “嫂子,我错了,我真错了!”少年嬉皮笑脸地告饶,几个人嬉笑的工夫,坐在南面那人突然开口道:“行了,都闭了吧。”
  白礼帽今天没戴白礼帽。似乎是因为这是他的“家”,穿着随意了不少,只不过看他身上褂子的料子,坐在炕上闲适的姿势,又像是一个大地主了。
  他不说话的时候,好像十分随和可亲,突然一下令,这室内便静得鸦雀无声。女人也不笑了,说话仿佛很小心,又很关怀,凑近了说:“那我去泡点黄连子,再备两杆熏筒子?”
  白礼帽一抬下巴,她便迈着碎步从后门走出去了。
  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礼帽也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济兰第一次见到白礼帽的正脸。有些人侧脸瞧着英俊漂亮,正脸却不敢恭维;白礼帽就是很少见的正面侧面都很英俊的男人。从正面看来,他眉骨压在眼睛上,显得有几分凶相,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是水水的,那凶悍就给这一分的孩子气中和了。
  这时候,他身侧坐着的那个青年男人先一步开口了:“春点开不开?”
  见济兰脸上一片茫然,青年男人摇了摇头,他似乎是常在外面跑,肤色很黑,比起土匪,也更像个码头力工,只听他笑道:“这下说话费劲了。”
  “台上拐着。”白礼帽淡淡道,一指炕沿,炕上的人都往后挪了挪屁股,济兰知道,这是让他坐到炕上来。
  他心里倒有意去贬斥他们这群野蛮人,因为自己身份更高贵些,可是还没忘得了昨夜三人所见的那“没皮没脸”的怪物,由是带着几分忌惮,走到炕前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