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万山雪在火堆旁边躺下了,受伤的那面肩膀朝上侧睡着。济兰守在他的旁边。
  睡在野地的泥土上,这还真是盘古开天辟地头一回,而且简直硬得无法入睡。济兰以为自己会失眠的。万山雪更靠近火堆,又是右肩膀受伤,于是只好面对着济兰睡。他睡着得很快,济兰猜想,是不是胡子也是要风餐露宿,所以他睡得那么快。背着光,万山雪的面目显得模糊而温暖,是因为那火光描摹了他的线条吗?济兰如此想着,闭上了眼睛。
  等济兰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已经蒙蒙亮了。
  关东的日出,他看了许多时候,但是在林子里看到橙红色的太阳缓缓爬上树梢还是头一次。他睡得浑身酸痛,脖子一动就咔咔作响,低头去看,只见万山雪还睡着。零星的有几个崽子嘟囔着梦话。
  即使在梦中,那双浓密的、刚性的眉毛还是拧在一起,仿佛他也睡得很不愉快。好消息是肩膀没有再出血。济兰抱着膝盖坐着,昨夜的火堆已经燃尽,剩下一堆黑色的草木灰。如果不是他们满身狼狈,并且还可能要迷路,这个清晨甚至可说得上有一种静谧的惬意了。
  济兰守着万山雪,正考虑着往哪里找路的时候,远处的草叶忽然给风吹动,合着树枝折断的声音,济兰凝神望去,只见草叶之间,依稀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耸动。
  人?不……动物?
  济兰一动不动,只见视野之中,那黑乎乎毛耸耸的东西正在越变越大、越变越清晰!他猛地站了起来,刚想要大喊,又害怕惊动众人,也惊动了那只熊!他只好将将压住嘴里的一声惊叫,轻轻去推还在睡着的万山雪。
  万山雪几乎是立刻睁开了他的眼睛。
  就算受了伤,才挖了子弹,他还是“腾”一下坐了起来!就像是他从没睡过一样。
  “万山雪……熊……!”济兰压低了声音,在万山雪耳边说,又指指远处那东西。他甚惊讶于熊原本是在白日里出没的!万山雪抿住了嘴唇,半跪起来,从腰间抽出了济兰的第二把枪。
  他的右肩受伤,右手拿枪不舒服,只好左手拿着,济兰也握紧了腰间的花口撸子。果不其然,那是一只熊,因为它就在济兰的眼巴前儿站了起来!它一站起来,才发现它有一人多高!济兰的吸气声都变细了,余光之中,万山雪仍半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熊瞎子,说话仿佛是从牙缝里“嘶嘶”地冒出来的,是对着济兰说的。
  “一会儿,我先开第一枪,打它眼睛。然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济兰需要努力去听才能听见,因为那只熊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探头探脑,“然后,他一叫,你就瞄着他的头,连着响(打)!”
  这真能行?万山雪恐怕也没有真的打过熊!一枪下去,熊会不会立刻发现他们呢?会不会激怒它呢?
  济兰又去看万山雪,万山雪目视前方,眼睛里前所未有的专注,尔后,他的枪举了起来。万山雪是认真的!
  隔着一段距离,在济兰看来,那熊根本是黑乎乎的一团毛发,在那上头,难道真有一双瞄得准的眼睛?“咔”地一声,万山雪撸动了那把枪牌撸子的壳子,静静的风声里,太阳终于渐渐爬上了最顶端的树梢。
  啪!枪声响起的瞬间,熊吼声也响彻山林!熊瞎子站了起来,用两只前爪去抓受伤的眼睛,这回济兰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也看清了它的眼睛所在!于是他紧随其后,又是砰砰几枪;万山雪的第二枪,射瞎了熊瞎子的另一只眼睛!熊终于放弃了安抚自己的伤口,奔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狂乱地爬来!所有人都醒了,在众人的惊恐声中,子弹纷纷上膛,几乎是万弹齐发!疼痛激怒了熊,但它的四肢和身体都因为疼痛和失血失去了控制,两只眼睛汩汩流着血,就在万山雪前方的三米之远,轰然倒地。
  血液仍在济兰的耳朵里隆隆作响。忽然他身侧一热,是万山雪坐了下来,似乎刚刚的全神贯注,也消耗了不少他的力气,可是他一转头,又是笑着的,看着同样欢笑起来的崽子们说:“还成。一个个都挺顶硬(胆子大)的。”又对着熊尸一扬下巴,“生火,啃富(吃饭)。”
  刚才这一通劈里啪啦的枪响,仍在济兰耳朵里震荡。幸好不是他的活儿,几个没受伤的崽子们上前把它拖到一边,用刀子开始剥皮。
  万山雪摊开着两条腿坐着,相较于昨夜,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他指了指那头已经被剥去了皮毛,即将被开膛破肚的熊,对济兰说:“据说这玩意儿挺好吃。只不过,现在血腥味儿这么重,今晚上必须要走了。”
  火堆又一次生了起来,不同的是,大伙儿脸上都有了笑容。没有佐料,只有油脂滴落在火堆里的香气。饶是挑剔如济兰,也不得不承认,人在饥饿的时候入口的东西,总是最美味的。
  一头这么大的熊,内脏都没放过,够他们二十几个人吃上一个八分饱。万山雪最早吃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在四周逡巡,一会儿摸一摸这棵树,一会儿仰头看看那棵树。
  济兰吃得满嘴流油,他饿狠了。饿的时候,后悔在洞房里头没抓一把花生枣子什么的,现在吃了熊肉,忽然发觉这种野蛮吃法的妙处;只是一双眼睛还追着万山雪。
  万山雪回来了,右胳膊仍不太灵便,看不出来,他的左手打枪也是那么准的。
  “都吃饱了?”他问,又看一眼济兰,有点儿好笑似的,“吃饱了走吧。”
  走?往哪儿走?
  万山雪微微一笑,指了指剩下的熊皮处的那棵树。那树也平平无奇,只知道是一棵很老的柳树。济兰歪头一瞧,只看见树干上,平白无故丢了一块树皮;这树皮丢得也蹊跷,方方正正的一块给切走了,露出里头的纹理来。
  “这叫‘砍树皮’,是个记号。”万山雪说,“这记号一般是挖山参的留下的……胡子也有。”
  济兰问:“那要是碰见胡子……”
  万山雪笑了:“那就得赌一赌你大柜的园子好不好(人缘咋样)了。”
  作者有话说:
  俺来晚了!
  第23章 一杯倒
  麻达林里, 跟着“砍树皮”的记号,一行人牵着马,过了一个弯, 又过了一个弯。一直走到天要黑了,早上吃掉的熊肉渐渐在他们胃里消化了。
  这林子越走越稀疏, 似乎就见亮儿了。济兰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就在此时, 又有马蹄声传来!这声音不是从他们身后来的, 是从他们前面也就是北面来的!济兰大呼一声“戒备!”几乎是立刻, □□长枪嘁哩喀喳地全都抬了起来。眼前的林子里, 树与树之间,现出了一个又一个人影,都骑着马, 背着枪。
  万山雪不说话。
  济兰向身后一望, 同样如此。
  他们被包围了。
  他强自定下心神,扬声道:“西北连天一片云,乌鸦落入凤凰群。有心上前来搭话, 不知道谁是君来谁是臣?”
  出人意料的是,答话的居然是个女声。
  “并肩子碰碰码, 先甩个蔓!”
  济兰说:“万山雪大柜翻垛的, 雪里红!”
  女声笑道:“原来是雪里红并肩子!我说,万山雪,你咋在那儿装聋作哑呢?”
  济兰立刻催马上前,扬声道:“我家大柜有点儿不方便, 和我说也是一样!”
  女人叫道:“好哇你个万山雪,让这么个小孩儿来撑门面。你来事儿了咋的?”
  围着他们的另一绺胡子立刻轰然大笑起来。
  万山雪苦笑道:“砸人家红窑,碰上串局的(别的绺子的土匪)又赶上水深(兵团来了),给我队伍打花达(散)了。姐, 回去说吧,要是再问下去,待会儿你家压掌柜的就得吃醋了!”
  这回轮到这一头儿的笑了。说话的女人从树影之中走了出来,她胯下一匹枣红骏马,显得她坐得高高的;她约莫三十岁年纪,浓眉大眼大脸盘,张口呸了一声:“当心我告诉你家粮姐!”见了济兰,她显然被惊艳了一把,说道,“这就是走马上任的雪里红?长得真叫个俊!得了,叫你们崽子把枪都放下吧,都是熟迈子(朋友)。”
  秋子梨是个爽快女人,她一转身,让万山雪他们跟在后头,就往他们绺子去了。
  她的绺子和万山雪不同。万山雪绺子借着香炉山的地势,易守难攻;她的绺子就在林子里头,要不是他们领着,这七拐八绕的,找到猴年马月也找不着,怪不得叫麻达林。
  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阔,一片较为平坦的土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木刻楞(山窝棚),看样子,这也是个中型绺子,几乎和万山雪的绺子相当。
  “来,来,台上拐着,你姐夫做了饭。”一进来,秋子梨就招呼万山雪和济兰到大屋去,剩下的二十几个崽子,由她家的四梁八柱给安排到崽子们的木刻楞里去了。
  秋子梨和她的压掌柜的两个人住在那个最大的木刻楞里头,走进去才发现,虽然外头灰扑扑的,但是房子里头收拾得窗明几净,济兰仍在担心耗子,目前看来,白天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