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现在是不行了。”万山雪最后总结道。
  济兰靠在他身上。远处的夕阳已然沉下去了大半。他想起那次他打雁,也是在这里。
  “万山雪。你想过……以后不当胡子了吗?”
  万山雪的眉头微微蹙起,笑道:“这是什么话?”
  济兰斟酌片刻,道:“现在的世道,当个胡子纵然快意,可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天你上刑场……我……”他不想显得很孩子气,转过头,“我听说,现下关东有不少做生意的,如果你想……咱们也可以置业,或者置办点田地,等到之后……还有个出路。”
  他很认真地看着万山雪。可是万山雪却只是哈哈一笑,随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你想得美!上了山,当了胡子,再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那是不能的了。”
  “为什么不能?”济兰有了几分焦急,但他相信自己的头脑,“你相信我。现在各地都在开埠,我们可以去……去齐齐哈尔,去哈尔滨!哪里都成。哪里都有机会……”
  万山雪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看着济兰,显然是严肃了起来。
  “这些话,别再说第二次。”
  济兰抿紧了嘴唇。
  万山雪却并不解释,就像是这是什么显而易见的事儿一样。这当然显而易见。让他抛下这一大摊子,抛下众多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这是不言自明,无需赘述的。
  济兰还想要再劝说些什么,但是万山雪忽然站了起来,一下子,济兰又失去了那个暖烘烘的怀抱。万山雪生气了?似乎没有。但是他终于说:“太阳落山了,走了,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小情侣日常[害羞]
  第37章 怀孕
  又是一年年三十。
  这居然是济兰在绺子过的第二个年, 这就是说,他在绺子里已经有整一年了。
  三十儿这天,他早早地起了身。绺子里的大伙儿没有差使的时候, 作息都很松散。今年下山的人多,其他人万山雪是更不留了。史田是雷打不动地回查干湖, 许永寿回去找他的女人, 邵小飞要去看望新婚燕尔的郎项明和梦秋, 秀才领着计正青回家去了。因此, 万山雪、济兰, 还有郝粮三个人,今年要去别的地方过年。
  过年到底是有什么好的?济兰幽怨地想,一边想, 一边洗脸刷牙。难得有这么个清闲时候, 能找个机会两个人独处独处,结果万山雪说什么?“不够热闹”!他心里全然没他,只顾着人多热闹——
  他叹了口气, 看了看破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么白皙而漂亮, 一双眼睛又冷又傲。他低头吐掉了牙膏沫子。
  大屋掩着门, 济兰轻轻推门进去,却见炕上只有万山雪一个脑袋瓜,郝粮似乎早已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在灶房。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炕前, 只见万山雪还在枕头上沉沉地睡着,浓密的两根眉毛平和而温柔地展开着,似乎还睡得很香。
  他睡得那么沉,两根手指头缓缓朝他偷袭过来他也不知道。于是济兰的两根手指头顺顺利利地夹住了他的鼻子, 那双眉头渐渐皱起来了,然后他的嘴巴也张开来了,露出一点淡红色的舌尖。
  万山雪是在鼻子和嘴巴的双重窒息中醒来的。
  鼻子呼吸不上来,嘴巴里又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他一合牙关,济兰已经飞速站直了身子,免受了他这一反抗。万山雪还微微有些迷茫,眼里现出凶光,看见是济兰,这才用手背把眼睛遮住了——
  “几点了……”他喃喃地抱怨了一句,济兰蹲了下来,就蹲在炕边,用他刚刷好的牙齿一点点咬他的耳廓。
  “天都亮了……怎么也有八点钟了……?不是说要去拜年……”
  他说着说着,年轻气盛的年纪,呼吸又不稳当起来。万山雪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骂道:“小不要脸的,一大早就来精神。”他顺便把已经钻进衣裳里抚摸着前胸的那只爪子捞了出来,“别腻乎了,一会儿人看见……”
  “没人!都下山了。”济兰抱怨道,万山雪从炕上坐了起来,像呼噜小狗一样随手呼噜了济兰一把。
  “都忘了要去串门子。去,把我靰鞡(鞋)拿来。”他随口一指挥,济兰就巴巴地把鞋子提来了,坐在炕沿看万山雪穿鞋。
  “你嫂子呢?”
  济兰撇了撇嘴:“不知道。早起来了吧。”
  万山雪看他一眼,笑而不语,忽然伸手捏了他的脸蛋一把,有点儿力气,那白皙的脸蛋儿立刻就红了:“小心眼儿。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就出发。”
  今年他们三个要去秋子梨家的麻达林过年。
  本来,胡子们猫冬,各奔车店,这是自古来的习俗;秋子梨家也是这样。可是赶上上一回劫法场,居然还没好好道谢过,人家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按万山雪的话来说,这要怪济兰,济兰当然不肯承认。于是今年过年,一是奔着热闹,二又是奔着登门道谢去的。
  绺子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送一头年猪过去也不现实,因此,就搬了存的几坛好酒,带上郝粮自己做的肉皮冻,几匹没舍得用的大画布,杂七杂八地,都放在板车上出发了。
  坐板车。
  万山雪打扮得格外朴素,和郝粮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戴着大围脖,一直遮到眼睛下头,乍一看,活似来关东做生意的车老板子,一对夫妻俩。济兰冷眼看着,在板车上坐下了,坐在一堆酒坛子、猪皮冻和红纸包着的银元中间,一个人生闷气。
  他们三个人一大早出发,晌午时分才到了麻达林。
  这林子实在不太好走,因此七拐八拐的,才听见哨兵的动静儿。那声音也很年轻,扬声叫道:“西北连天一片云,乌鸦落入凤凰群!不知谁是君来谁是臣?”
  万山雪笑道:“给你们大柜报信儿去!就说万山雪一家子来给你家拜年了!”
  小兵果然领命而去,没一会儿,他们的板车就跟着去而复返的小兵的指引,往麻达林的腹地去了。
  他们还没进到那片大空地上,已经听见年猪的嚎叫声。那小兵个子不高,娃娃脸,很快就加入了去按猪的行列,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但是万山雪的脸上仍是喜气洋洋的,叫道:“秋子梨大柜呢?”
  最大的那个木刻楞里头传来“哎!”的一声,秋子梨出来了。她一出来,万山雪一行人都愣住了。只见她胖了些,衣服里像是塞了个大西瓜,旁边是她家压掌柜的,还托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看着她迈过门槛;秋子梨却很不耐烦似的,一挥手把他挥开了,他立刻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秋子梨妹子,这……这是……”
  秋子梨终于有点儿赧然地一看他们,笑道:“粮姐也来了——欸呀,进屋唠,进屋唠。”
  一行人进了屋,屋里头烧着炕和柴火,暖呼呼的,不用秋子梨张罗,压掌柜的已经上前来,招呼他们都坐,炕上暖和。
  郝粮脸上的表情仍连惊带喜,禁不住还想摸摸似的,问道:“几个月了?”
  秋子梨微一低头,也看着自己的肚子:“有五个月了吧?刚显怀!欸呀……”
  “五个月?”郝粮笑着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万山雪,殷切道,“那可不是你刚把俺家当家的救下来的时候——”
  “可说不是吗?”秋子梨一边说,压掌柜的一边已经拿来了个小板凳,给她垫在脚底下,免得控得脚肿,“这小子命大啊,我在马背上那么颠,他都——”
  屋子里响起一声滑稽的哽咽。
  大伙儿都抬起头来,压掌柜的红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真给你添麻烦了。”郝粮一脸歉意,手还放在万山雪的大腿上,“都是我家这口子……你没事儿就好。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秋子梨大手一挥:“欸呀,咱们什么交情,别说那话了。姐。”
  济兰在一旁静静听着,一语不发。屋子里头男人们话都极少,两个女人仍聊得十分热络。
  “……我这一怀上,就是想吃辣的!我说咋是个丫头片子……他非说丫头好,丫头好,丫头像我……嘿,平时咋没有这话呢?”秋子梨说,旁边压掌柜的臊得脸通红,借着做饭的由头逃出去了。
  郝粮笑眯眯的,看着秋子梨肚子的眼神,好像很有几分艳羡似的。因此秋子梨也问了。
  “姐……你俩……啥时候要一个?”
  郝粮脸上的笑容又有点儿淡下去了,嘴上回道:“嗨!这事儿,顺其自然吧……”
  济兰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语不发,连个“去帮忙”的借口也没有,直直地走了出去。
  “这孩子……”郝粮摇摇头。秋子梨不管那个,很有几分不依不饶的劲头,眼睛扫了扫万山雪。
  “咋的……我这弟弟……不大行?”
  “欸呀!”
  郝粮掩着脸大叫了一声,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万山雪只好苦笑着由她们开涮。过了一会儿,他也知情识趣地出了屋:女人之间的谈话,是用不着他们老爷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