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永寿不给你们钱?”
  “给是给……可是一有了钱,就都给我家那个放排子的带去了!停了排,他上了岩,总得有钱吃饭啊……”
  “那我替你毁尸灭迹,你倒不乐意!”
  傅茹云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许永寿也责备地看着她,转过头,又求情说:“大柜,她知道错了……这毛子……这毛子不能留了!要是洋跳子(外国兵)查到了……”
  “……嫂子,你怎么说?”
  傅茹云捂着脸,最后吸了吸鼻子,终于就着这个把脸埋在手心里的姿势,颤抖着点了点头。
  万山雪和许永寿对视一眼,两个人双双下了炕。
  这回是许永寿拔出了枪,两个人刚要去“处理”那个俄国人,忽然,郝粮抱着狗子叫了起来——
  “当家的!快,这毛子人醒了!”
  瓦莱里扬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听觉先于视觉,反射进他迟钝的脑袋里,一个女人的叫声,聒噪,叽叽喳喳,如同这片土地上他所见到的所有瘦小蜡黄的女人。女人——他在妓馆吗?难道他在大连的妓馆里昏过去了,他为什么会昏?
  他想叫那女人住嘴,否则他不会给她小费。
  他睁开眼。
  就看到了那只枪口。
  枪口一圈雕刻的花纹,是一只勃朗宁m1910。一个妓女,不会有勃朗宁m1910。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敌意。
  余光之中,他见到了刚刚的声源,那个女人,只有一个背影,抱着一个孩子匆匆走了出去,口中似乎还哄骗着什么,这当然不是个好兆头。
  顺着黑洞洞的枪口向后看,他又糊涂了:持枪的这个人,也是个女人吗?不,他胸前一片平坦,他不是女人。
  紧接着,他听见这人开口说话了。
  他说得较为生涩,可见不常说,但是谢天谢地!是他能听懂的语言,是他的母语。
  “你是谁?”
  “瓦莱里扬。瓦莱里扬·普列什捷兹基。”
  “怎么会,你在……水上?”
  水?他是说,他在——
  一定是那些暴民——他迟钝地思考,看他吃力的样子,持枪的人转过头去,跟他身旁的那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则长得活脱脱真的有男人的样子。他们又说起那种邪恶的语言来了。
  “我……或许我被人袭击了。谁给我换的衣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打从心底里升起一种厌恶之感,“听着,我没有恶意。收起你的枪。这是哪儿?你们认识马库金吗?算了……把我送到警察局。我和你们一样不想惹麻烦……”
  或许是他一口气说得太多了,那张在俄国人看来也可称之为“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困惑,他几乎有点怜爱他了——尽管这完全不符合他现下的处境。于是他说得慢了一点。
  “带我,去,警察局。”
  他说的话应该为那美丽的人所理解了,因为枪口后的脸阴沉了下来。
  他又开始和身旁的男人交头接耳——看来他才是做主的那个。
  做主的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嘴唇扭曲成一个冷笑。但瓦莱里扬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的耐心开始告罄。
  “你们不会想要杀了我的!如果你们不想惹警察局长的麻烦——他知道我早就应该回哈尔滨了,毕竟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我不知道我在哪儿,但是不会很远。我身上的钱,你们已经都拿走了。还不够吗?好,很好。贪婪的人。送我回去,你们会得到你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奖赏。”
  他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他知道,他又露出那种“不讨女人喜欢”的表情了。但他本性如此。因为即便如此,仍然会有男人女人们发了狂似的喜欢他。又或者说,他就是为了躲避那种令他厌烦的光荣,才来到满洲的。毕竟除此之外,他理应得到另一类的光荣。
  他的话被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那个不懂俄文的男人。
  瓦莱里扬冷冷地看着他们。
  接着,他听见了令人牙酸的“咔哒”一声。是一只雪白的左手,缓缓挪了上来,撸动了那只勃朗宁m1910的壳子。
  第40章 合同
  眼前的毛子, 长着一个毛子就该有的样子。
  金色的打着卷儿的头发,蓝灰色的,妖怪似的眼睛, 鼻子很高,山根也高, 显得眼窝深陷, 像个痨病鬼。额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痕, 看起来更吓人了。
  “现在不能插。”万山雪说。他的手盖在济兰的手上, 立刻形成一种鲜明的肤色对比, “外头线欢(车马多),给听见了就不好了。”
  “等等——”瓦莱里扬一醒过来就面对着花口撸子的枪口,现下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 语速变得非常之快, 他在这件土布衣裳里摸了半天,“说到衣服——我身上的东西呢?不,不是钱, 是……”
  他愣住了,他没摸到任何东西。
  “他说啥呢, 叽叽咕咕的?”万山雪问济兰。济兰如实翻译给他。
  “那是啥玩意?”又去问傅茹云, 傅茹云吞吞吐吐,但是记性很好:“我就拿了他身上的羌帖和大洋……别的,别的我也没翻着啥啊!”
  “嫂子,你记准了?”
  “我记准了, 一点儿不带假的!”
  瓦莱里扬的身上,除了那件量身定制、做工昂贵的西装三件套,和兜里的几大张羌帖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而且他被傅茹云搜刮得干干净净, 连脚上那双丝质的袜子都被拽走了,连同那双泡了水的黑皮鞋,不知道卖给了谁。
  但这里面都没有瓦莱里扬视若珍宝的那个东西。
  他的脸色更白了。他本来就白,比济兰还要白,这下更是白得恍若透明。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连串毛子话出来。
  “是一张纸。一张合同!董事会不会放过我的……”瓦莱里扬低声喃喃道,忽然,他皱起眉头,仍瞪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说道,“你们有枪?不对,你们是强盗……是马队……是吧?”
  随着济兰的转述,他重新变得盛气凌人起来,用那双蓝灰色的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上下扫视着万山雪,又扫视着这一屋子的男人:“听着,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他妈的亡命徒。你们连认字都费劲,你们不知道那张合同的价值!那意味着你们一辈子也不敢想象的财富!但是现在它丢了——被人抢走了。”
  怪模怪样的蓝灰色眼睛。
  万山雪皱起眉头。那双眼睛正毫不退缩地瞪视着他。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找到它……要不然,就算回到银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瓦莱里扬嚷道,“你,要多少钱?”
  “他说啥?”
  “你们要多少钱?我来雇佣你们。听懂了吗满洲人?我,来,雇佣,你们!无论如何——给我把那张合同找回来!”
  瓦莱里扬端坐在傅茹云家的北炕炕头上,身穿她男人穿旧了的、胳膊肘都磨秃了的土布衣裳,抱着手臂,撇着嘴。
  万山雪托着傅茹云给他备好的烟杆子,忽然感到无比头疼。
  “毛子人的生意,我不做。”
  济兰看他一眼,决定不管他,只问毛子说:“你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你怎么雇我们?”
  瓦莱里扬轻蔑地笑了:“我不缺钱。如果我现在回道胜银行,我想取多少钱,就能取多少钱。等合同找回来,你们只会有好处。”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们可以订立一个合同。”瓦莱里扬环顾四周,没找到一根笔、一张纸,闭了闭眼,“我不会骗你们。”
  济兰看向万山雪。
  他还记得,那一次他们两个下山来给老来少拜年,大半夜碰到毛子人烧杀抢掠,给万山雪看见了,那可是跟捅了马蜂窝一样!现在要说跟毛子人做生意?
  万山雪的眉头解不开了。济兰试探地道:“大柜,咋说?帮不帮这个毛子?”没等万山雪说话,他紧接着说,“现在插了他也没啥用,光天化日的都看见了,还给傅嫂子惹麻烦。我看他不像假的。要是帮他,反正咱们不吃亏。”
  “他刚才说,他在哪个行办事儿?”
  “道胜银行。”
  华俄道胜银行,全关东毛子最多的地方。万山雪并没有亲身进去过,只是有一回,他路过哈尔滨,远远地看过一眼。方形的黄房子,红色的小圆顶,怪模怪样,就知道很气派。但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头,他往往不能久留。
  “那合同,约定的是啥啊?”
  “……是大连分行的合同,是和当地商号共同签定的,规定了各方经济往来的货币。是罗曼诺夫卢布,就是你们嘴里的‘羌帖’。”瓦莱里扬很不耐烦,但是和盘托出,“这关系到我在道胜银行董事会的地位!我半生的功业!有人眼红我的身份和能力,把我打昏夺走了它!”
  瓦莱里扬越说声调越高,最后,他叹息了一声。
  “……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到要雇佣你们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