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穿过一群叽里呱啦的日本人,甚至还狠狠搡倒了一个戴眼镜的,没管他到底是摔到了哪儿,可是还不等他走到火车头,火车头已经传来了惨叫 ,紧接着,一群又一群的胡子从火车头的方向快步走来,都拿着枪,风吹日晒的脸上现出不加掩饰的凶恶和狂喜。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家人们[垂耳兔头]
  这几天又发起高烧……请感受俺火热的爱(不是)
  第72章 狭路相逢
  褚莲站在火车里的走道上。
  人群里先是爆发出一阵惊叫, 紧接着“砰砰”两声枪响!人群便静默下来,各自凑做一堆,瑟瑟发抖。
  当头开枪的这个大约是个大掌柜, 人群中,他没工夫注意褚莲, 只对着人群喊道:“各位父老乡亲, 都别怕, 都别怕!我们只要财, 不伤人 。”
  说到这里, 他抬头一看,看见一个穿和服的瑟瑟发抖的日本女人,摸着下巴笑了:“尖果儿(小美女)也不用怕, 跟你哥哥玩玩儿, 哥哥不吃人。”说罢,他同他身后的崽子们一起粗声大笑起来。无数双淫邪的眼睛在车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姑娘小媳妇身上扫过,都激起一阵寒冷的战栗。
  打头的一挥手, 崽子们就止住了粗嘎的笑声,越过他, 往人群走来, 长枪短炮,一应俱全;机务段的想必已经惨遭不测,那么剩下的乘客们也不想遭遇同样的下场。
  胡子求财,本是天经地义, 说无可说的道理。怕只怕他们求财不够,还要杀人取乐助兴。褚莲冷眼看着,崽子们一个个地搜身,还没有搜到他;他的右手揣在衣兜里, 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崽子搜到了一个孕妇,突然笑了,回身对他家大柜问道:“大柜,你说这个双身子(孕妇),怀的尖桩子(小孩儿)到底是天牌(男的)还是地牌(女的)?”
  大掌柜的一根手指头挠了挠太阳穴,说:“想知道。那咱剖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恐惧如同寒冬的冷空气,在人群之中蔓延。孕妇在崽子们手底下挣扎,满面泪水,嘶声求饶。
  “你别动她!!”一个男人从人群里连滚带爬地挤了出来,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正对着他老婆的肚皮,孕妇在尖叫,但是四肢都给按得死死的,动也不能动一下,这对夫妻的怒吼和惨叫反而把车厢衬托得安静如死。匪头子突然抬手就是一枪!男人没来得及出上一声,只张着圆瞪的眼睛,仰面倒了下去,这一次,人群中又有了骚动,哭声,骂声,求饶声,在各国语言里,都混在一起,变得更加难以分辨 。
  眼见着人群要混乱起来,又是两声枪响,一切又归于恐惧的沉默。
  刀子隐隐在孕妇的肚皮上划出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
  “西北玄天一片云。
  乌鸦落在凤凰群。
  不知道谁是君来谁是臣?”
  人群让开了,都争抢着瑟缩到一旁,露出其中那个高挑的人影——所有人看见了他,都会觉得,我怎么才注意到这个人呢?他这么扎眼,长得又这么英俊,身型伟岸,往这儿一站,简直是鹤立鸡群,谁会看不见他呢?
  大掌柜的眼睛眯起来了。
  紧接着,他问道。
  “你是谁?”
  “我是我。”
  “兄弟碰碰迎头?”
  “香炉山。捣米子蔓。”褚莲站在原地,岿然不动,谁也看不出他微微的跛脚,像是仍觉得不足,他看着大掌柜惊疑不定的神情,扬起嘴角,“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山雪!”
  长久的沉默,然后那匪头子终于开口了。
  “你蒙我呢?万山雪。万山雪不是早倒(死)了吗?”他用狐疑的眼神上下刮着褚莲,“就算秋子梨一直总说万山雪没死……”
  冷不丁听到这么熟悉的一个名字,褚莲忽然感到一股暖流,从他的心里一直流遍全身,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你认识秋子梨,咱们也算并肩子(朋友)了。她刚生了没多少日子,家里人都好吧?”
  生孩子,这是亲近之人才能知道的事儿。褚莲眼见着匪头子眼里的怀疑散了一半。
  “还成。”匪头子简要地说,“年前猫起来了,最近才出来。”
  说罢,他又皱起眉头:“你万山雪想吃我的溜达饭,也得讲讲规矩,先拜码头。”
  “是这么个理儿。可是事急从权,咱也没有办法。”褚莲道,居然撸起左胳膊的袖子来,几个崽子猛地一颤,还以为他要掏枪,险些走火,没想到,他就只是露出一条筋骨强健的胳膊来,挽好了袖子,紧接着又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小刀来,“并肩子甩个蔓?”
  “黑龙。”
  “黑龙兄弟,那这就当我跟你赔罪了。”褚莲说,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出手极快,手起刀落!雪亮的刀锋过处,一片肉从他的小臂上削了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鲜血瞬间从那刀削的伤口里汩汩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到地板上,很快就积攒起小小的一滩。
  牙答汗挤过人群赶到这节车厢的时候,鞋底就踩过一滴飞溅的血液。
  褚莲动也没动一下,任由他的鲜血涌流泼洒,甚至仍然微微地笑着。
  良久,匪头子突然狞笑了一声,仰天道:“万山雪,你真是……”
  胡子有胡子的规矩。切肉、剁指头,往往只是一种威慑或者惩罚;说不好万山雪的这一块肉是不是二者兼有。匪头子不笑了,一双眼睛仍毒辣地钉在褚莲的脸上,然后他咬着牙说:“我不是卖你的人情。我是卖秋子梨的人情。”
  当然,还有万山雪那弹无虚发的枪法的人情。
  “你是条汉子。”他突然说,一改方才看日本女人时那种急色的神情,显露出他线条粗粝的本来面目,“你记着,万山雪,这是你欠我的。崽子们,扯呼。”
  “大柜!我们好不容易才——”
  “听不懂啊你?老子说扯呼!”
  胡子们兴高采烈地来,又拖着步子沉默地走了。剩下满车厢的人劫后余生,面面相觑。那孕妇终于缓过来了,正对着亡夫的尸体号啕大哭。褚莲晃了两晃,但是没有倒下去,因为牙答汗猛地架住了他;他的脸色跟纸一样白,被牙答汗扶着坐了下来,褚莲摆了摆手,说:“没事儿……包上就好。”
  牙答汗是民团出身,以前又在山里过活,知道怎么包扎,就从衣服上撕下来一段,就手给褚莲包扎。包厢里重新响起了说话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褚莲只觉得现在比刚才更吵,加上头晕目眩,只扶着额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再抬起头来,看见车厢里的人都围在旁边,看着他和他渐渐止血的伤口。
  “……俺们不会出去乱说的。”有人说。
  褚莲的手放了下来,因为疼痛,他出了一头的冷汗,但是生平第一回,他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
  “对,小伙子你放心吧。我们啥也不说。”又有个老太太接口道。
  过了一会儿,褚莲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他作为万山雪的身份。他想要反驳,说自己那是瞎说的,唬人的;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似有若无地轻轻“嗯”了一声。紧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突然想起一个棘手的问题:“咱们里头……有人会开火车吗?”
  摆在众人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自行下车去,不知道火车停在哪儿,但是可以顺着铁道线,一直走到下一站去碰碰运气。
  第二,在这里等,等着铁路局发现了不对,派人来这里救援。
  这两个听上去,哪个都不算高明。
  那伙日本人嘀嘀咕咕了一阵,很快收拾好东西,结伴下车了,看样子是要如褚莲所想的一样,沿着铁路线走到下一站去;还有一队俄国人,还在瞻前顾后。褚莲的血渐渐止住了,只有火辣辣的尖锐的疼痛,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去思考。牙答汗蹲在他腿边,像是山里人忠诚的猎犬。
  下车走到下一站固然可以,可是没有车马,光靠着人的两条肉腿,得要走多久才到?那留在车上……餐车固然是有吃的,问题在于能不能吃到铁路局的人来的时候。
  他们这一个犹豫的工夫,火车上已经有一半人下去了,那伙俄国人也最终决定长途跋涉,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褚莲苍白着脸望向窗外,只见日薄西山,天边一片无边无际的深紫色云霞。
  “夜里的雪路不好走啊。”他摇了摇头,发现除了牙答汗,火车上还有其他几个人正在听他说话,他仍然不紧不慢的,对牙答汗说,“天快黑了,我们明早再走吧。车里的人都下完了吗?下完了把车厢门都关上吧,太冷了。”
  他一开口吩咐,有几个汉子跟着牙答汗一块儿,把车厢门都拉回去了,其他车厢不准备下车的人也都有样儿学样儿,跟着关好了车门;人多的地方热气儿就足,不一会儿,火车里重新暖和起来。火车上还有一些床位,足够他们睡下,几个人把那孕妇男人的尸体拖去了火车头,和货车司机还有几个乘务员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儿,用多余的床单苫上了。孕妇哭了一阵,几个大娘把她架走了,或许她即将哭上一夜,但是所幸还有她们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