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的身躯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紧接着,他身侧又扑进来一个人!床垫猛地把他弹向空中,其实只弹起了几寸,他又坠落回来,坠落进身旁那人的怀抱里。
  他的头靠在济兰的臂弯里,济兰的呼吸喷吐在他的头顶,他听见那里面有一点不大容易听出来的颤抖,他的心忽然也跟着发酸,于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济兰的胸膛里。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胡子有九条命?”他问,声音放得低低的,“我还有不少余富呢。”
  他听见济兰笑了,带着气音的笑。
  “所以啥时候我都没事儿的,啊。”
  济兰不说话,只是抚摸着褚莲的头发,想起他第一次摸到他头发的那个晚上……摸了好久,他才“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静悄悄地躺着、躺着,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一块儿睡着了一会儿,突然间,书房的电话铃声把他们都叫醒了。褚莲迷糊着要起来,济兰把他按住了,走到对面书房去接电话。
  一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
  “欸呀,兄弟呀,可让你久等了!”电话那头笑吟吟地说,“批文下来了,你给了那么多过年的节礼,大伙儿都恨不得跟你一块儿使劲呢。”
  “怎么?”济兰皱起眉头。
  “就是你们毛织厂的事儿呗!咱是人微言轻,帮不上你啥忙。现在好了,人家那头松口了,这不就成了?你找个日子,派人来取手续和牌照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服了晋江的改文啦,每章必须跟修改前字数差不多,这就只能二合一了……希望没有影响大家的阅读节奏!
  第81章 明珠
  明珠
  经营执照
  哈尔滨市道外
  明珠毛织厂
  十一月末, 天越来越短。工商局的大厅的西洋表上,指针走到八点,太阳却刚刚升起不久。
  隔着手套, 褚莲的手指扫过“明珠”两个字,看了又看。直到柜台后的办事员招呼他:“取完了就走吧?后面还排队呢!”他这才如梦方醒, 点了点头, 仍看着手中那“明珠”两个字, 走出柜台前长长的队伍, 走到大厅正中。
  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映出他手中方方正正的一张纸, 这是毛织厂的营业执照。
  又看了一会儿,他才把那张执照珍而重之地放进空荡荡的公文包里。他之所以带着公文包来,就是为了这一桩事, 现在它已经满了。夹着这么一个满当当的公文包, 他推门出去,就近找了一个商店,往柜台上拍下一块大洋:“打个电话。”
  电话先是往道胜银行打的, 接线的是个毛子人,叽里咕噜说什么他也听不懂, 但是这一点儿没有破坏褚莲的心情, 只有不管不顾地对着电话话筒喊道:“济兰!我找罗济兰!叫罗济兰来接电话!”
  电话被丢开了,不知道对方到底听懂没有。他揣着手,在柜台前面等,柜台后的伙计向他投来奇异的目光, 他不为所动。直到电话那一头响起一个此刻他最想听到的声音。
  “喂?”济兰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肯定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他还是要说。
  “是我!”
  “废话。除了你还有谁?”济兰嗔道。他的声音经过电流的扭曲,带着一点不甚清晰的嗞啦声音, 听起来又陌生又熟悉,“你拿到了?”
  “拿到了。”褚莲说,想要从公文包里把那张纸拿出来,照着念,念给济兰听,到底也没有这么做,那样有点儿傻,“很、很漂亮。”
  “你高兴傻了吧。”济兰的声音听起来美滋滋的,“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漂亮的?”
  “就是……漂亮。”
  纸张很漂亮,纸张边缘的花纹很漂亮,字体很漂亮,上面毛织厂的名字漂亮,鲜章也那么漂亮。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点儿什么。
  “好,你说漂亮那就漂亮。”济兰哄小孩儿似的说,那边的声音又嘈杂起来,接着他急急地说,“啊我这头又要忙了。嗯……你带名片了吧?给周四小姐打个电话过去吧?”
  “还用说?人家帮这么大忙。”
  昨天接到了工商局的电话,两个人都想,要么是周二还了那一枪,由此高抬贵手,不卡着他们的手续了;要么就是周楚婴在里头斡旋,毕竟她和周楚莘都是周家人。想来想去,看周楚莘那小心眼儿的样儿,前者不太可能——那就是后者咯?
  电话挂下去,又拿起来,褚莲的手指戳进拨号盘上的窟窿眼儿里,继续转下一个号码。伙计又看了他一眼。
  “喂?你好……是周董事家吗?我找周四小姐……对,我找周楚婴。”
  这个电话比刚才的电话声音小多了。而且礼貌矜持。周楚婴的声音从电话那一头活泼地传来,直到她听见这一头说话的是褚莲,她的音调稍稍降下来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笑。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有什么事吗?”
  “啊,四小姐——”这个称呼有点儿绕口,要是在以前,他会直接叫对方四妹子,“打扰你了!我刚取回来营业执照……真是太感谢你了。给你添麻烦了吧。”
  “营业执照?是……是好事啊!恭喜你们!”周楚婴的声音带上了迟疑的电流,听起来不甚真切,“不过,这件事好像不是我的功劳……对不起呀,我去求爸爸,他……总之不是我!”
  褚莲又说了一些客气话,一头雾水地挂断了电话。
  不是周四小姐,那能是谁?本来找周四小姐,是本着一个周家人劝周家人的想法,走个捷径。现在周楚婴却不领这个功劳。他和济兰在哈尔滨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又是刚刚站稳脚跟,谁会费这么大的力气,冒着得罪周家二公子的风险,替他们出头?
  他思索出神之际,伙计的咂嘴声唤回了他。
  “你打俩电话,还那么长时间。”伙计的手指头点了点柜台,笃笃两声闷响,褚莲似笑非笑地横他一眼,又摸出一块大洋,拍在桌面上,夹着他宝贝一般的公文包,推门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天彻底黑了下来,济兰才回到了家。
  门厅没有人。转头看去,客厅里的枝型吊灯散发出昏黄色的暖光,壁炉前的白色地毯上,褚莲盘腿坐着,他对面是一脸茫然的牙答汗。
  “这俩字儿,跟我念——明,珠。”褚莲说。牙答汗没注意到济兰,居然学得很认真,笨嘴拙舌地跟着念:“明、珠。”
  “欸,对了。你还是挺聪明的。”
  “意思,啥?”牙答汗问。
  “意思就是……”褚莲摸着下巴,济兰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宽阔的背脊,包裹在他为他挑选的衣服里,半边身子被镀上炉火的光辉,使得那光影边缘显得格外柔和,“你知道‘掌上明珠’不?就那个意思。”
  显而易见,用一个成语去解释一个词语让牙答汗更茫然了。
  “‘掌上明珠’,就是说父母稀罕孩子,知道吧?”褚莲说,低下头去,像是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把一撇一捺都记住了,“这厂子,就像是……就像是孩子。”
  说完,他“哈”地干笑了一声。
  “我跟你说这个干啥!”
  说罢,他就站起身来,手里拿着那张纸,纸面平整,四角尖尖,就像刚发下来的时候那样新;一转头,他看见济兰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门厅,一声不吭,只有脸上带着微笑,眼底里似乎闪动着某种晶莹。原来他一直就沉默地站在这里看,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为了简单地庆祝一下,今晚的菜色也很丰富。最好吃的那个当然是锅包肉,还有一只曲米酱鸭,最奢侈的是桔子烟香飞龙,据说是狍子肉,在山上的时候,他们也吃狍子,就是做法不同……还有一道熏虾籽火腿。素菜是鲜蛏子拌黄瓜,拌三丝,雪花海参。牙答汗沾了褚莲的光,因为他说什么都让牙答汗也来一起吃。
  规矩。济兰想。算了。
  饭吃得满意,褚莲却终于想起来今天白天那个打得他莫名其妙的电话。
  “我今天上午给周四小姐去电话来着。”他说,嘴巴里还叼着一根啃净了的鸭骨头,手边放着一盅小酒,“她说,不是她。”
  “你说执照?”济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是她说动了她二哥?”
  “这里面就没有周家的事儿。”鸭骨头在嘴里嚼啊嚼,褚莲雪白的牙齿用力一咬,把那根可怜的骨头敲骨吸髓,“她说她去找了她爹,但是没用。你在工商局的人呢?不然问问他们?”
  济兰看了一眼客厅的座钟。
  “太晚了,他们都下班了。”济兰摇摇头,眼睛又转回来,警惕地看着褚莲的小酒壶,“不能再添了,就这一杯。”
  “今天高兴……”褚莲嘀咕一声,济兰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偃旗息鼓,把话题掰回到这匿名的“好心人”身上来,“你在哈尔滨还认识谁?啊……不能是那个毛子吧?我膈应他。”
  “不会是他。”济兰冷静地说,“他是一个有分寸的人。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执照被卡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