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啊……我都给忘了。”褚莲疲惫地说,就在后院这里把上衣脱了下来,他给冻透了,人现在又有点儿不灵光,都不知道除了安顿别人自己要干嘛。济兰赶紧从薛弘若手里接过来一条大毛巾给他擦,又披上一件法兰绒的冬季睡衣,推着他往后院的小屋里走:“回屋再换呀!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自己怎么就……你去烤火吧,其他的都交给我。我你还能不放心吗?”
  褚莲只好点点头,到屋子里去了。为了不叫人打扰他,济兰只把这屋子安排给他一个人,单独享用一个小火炉——谁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又让于天瑞在门口守着,谁来也不让进,紧跟着就安排工厂的事儿去了。
  等他忙活完了,蹑手蹑脚地走进这间小屋的时候,只看见褚莲蜷缩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的提花毛毯,早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
  厂房被淹、机器损坏,年前早早就定下来的一大批订单注定不能交货了。工人们全都无限期放假回家,回家之前,褚莲向他们保证,一定会把厂子重新拾掇好,再让他们过来的。工人们信了多少,他心里不清楚,也没工夫去想。因为很快,他和济兰的家二楼的小书房就成为了明珠厂的新办公室。电话不是这头打过去,就是那一头打过来;打过去的往往是低三下四地求人通融时间,打过来的常常是要求立刻退给定金,不然就把他们告上法庭。
  态度坚决的,劝两句劝不动,当然只好答应下来,记在本子上,记得要去拨款;听起来有缓儿的呢,就只能让济兰去发挥他的生意人天赋,不管是用减尾款还是多给交货的承诺,总之先糊弄过去——要是个个儿都给退,甚至不用明天,今晚上,明珠厂就得倒闭,不光倒闭,还得拉一屁股饥荒。
  两个人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寸步也离不开。夜半时分的小洋馆里,除了硬撑着热络的说话声、电话铃声,就只有牙答汗为了给他们送咖啡,在楼梯上走路的咚咚声,来来回回,简直有冰排撞在岸边的声音那么响。到了后半夜两点钟,电话眼见着变少了,电话和电话中间有了给褚莲和济兰两个人喘气儿的间隙,一翻用来记退款的本子,已经满了整本的一半。
  “你先去睡吧。”济兰摇头道,抿了一口咖啡,嘴里已经苦得喝不出什么味儿了,“这儿先交给我。”
  “那哪儿行啊?”褚莲立刻说,“咱俩刚才合作得挺好的。”
  “行了吧。你今天刚泡过冷水,熬穿了就得病。现在病了,这几天咋办?”济兰知道他什么德性,专找这样的话说。果不其然,效果立竿见影,褚莲还披着家里的一条波兰毛毯,这条是软而温暖的,闻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旧伤经过这么一冻,一直丝丝拉拉地作痛,站也站不稳了。
  “你一个人能行?”
  “能行。”济兰笑了,指了指现在还安静着的电话机,“再等一会儿我就去睡觉,我看没有别的电话了。好吧?”
  褚莲晃晃悠悠地去睡觉了。济兰一直看着他,直到看见他进了卧室,关上门为止。他这才转过身来,对着乱七八糟的桌面,拄着下巴,在心里数着数,等着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当然最好是别来了。一、二、三、四、五……
  数到二十九这个数字,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熟练地脱口而出:“现在要退定金有点儿困难了……我们才遭了水灾,您要是通融一下,您看到时候我们交了货,尾款给您打个折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乍一听让人感到十分耳熟,一时间,济兰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见过:“我要是没订过明珠的毛毯和呢子,还能给我打折吗?”
  他怔愣的这么几秒钟后,那头立刻体贴周到地说道:“是我呀,周雍平,楚婴和楚莘的父亲,你们周大叔。”
  “啊,周叔——”济兰叫了一声,仍感到这称呼有些别嘴,可是现在,他们真是谁也得罪不起的,他心里暗暗盘算,难道是他也听说了发水的事儿,要作主让周楚莘退股?于是更加口蜜腹剑地说,“这么晚了,您怎么有空给我们打电话呢?”
  “我倒是想早一点打呀。”周雍平悠悠地说,声音里仍笑着似的,显得很亲切,“可是你们的电话一直占线,看来这麻烦不小吧?真是苦了你们两个年轻人。”
  济兰唯有苦笑一声。
  “我这个电话不是来找你们退钱的。”周雍平促狭地说,话锋一转,“我是来请你们到家里做客的。”
  “做客……?”
  “是啊!欸呀,先别急着客气!我知道你们这几天肯定忙得脚打后脑勺,”周雍平说,“不过,归根结底,终究还是资金的问题,我说得对不对?”
  济兰沉默了。听着这样的沉默,周雍平继续说:“楚莘也是你们的大股东,厂子的决策,就算他不能拍板,也有权利给你们出出主意吧?周末怎么样?等你们电话都接完了,来家里吃饭吧!说实在的,除了楚莘,就是我这个老头子,也想为你们两个年轻人的大事业略尽绵力呀!”
  第93章 鸿门宴
  对于周雍平, 褚莲并不认为自己很了解他。
  比起看起来别扭但熟悉了就很好猜的周楚莘,和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的活泼外向的周楚婴,他们的父亲看起来不失为一个严父, 对外人又很客气有礼的,看起来很好相处。可是一个拖家带口闯关东而来的男人, 能在洋人更多的哈埠站住脚、扎下根, 难道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可是在济兰的复述里头, 周雍平听起来又是那么亲切, 还说要帮他们的厂子, 这却是出乎褚莲的意料的。
  然而不管怎么样,既然人家相邀,没有不去的道理。济兰把电话托付给了于天瑞, 让他坐在家里书房接电话。他们走之前, 于天瑞的脸都是紫的。
  *
  比起济兰和褚莲的黄色小洋馆、色调沉闷的谷原公馆,周家大院是一个更符合中国本土风格的大院,看来其实很朴素, 不高调,不特殊, 大院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很有生活气息。
  敲了敲大门上的门环后,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佣,长着一张团团脸,很有些慈眉善目的意味, 打开门看见门垫上站着两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她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他们是谁,口中笑道:“是褚先生和罗先生啊,快进来快进来——老爷, 褚先生和罗先生到了!”
  穿过院子,走上楼梯,大屋门口,褚莲第一个迈过门槛,女佣嘴里说:“不用换鞋、不用换鞋,您两位请进请进。”这地板也是干干净净,打了蜡的,踩在上头,还有点儿难为情呢。
  “长得真俊啊,怪不得老爷——”
  “——欸呀,刘阿姨!你就别说了!”先出来迎接的不是周雍平本人,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是周楚婴,她急急地从客厅里跑了过来,刘阿姨住了嘴,十分宠爱地笑着看着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褚大哥,济兰,我们不理她,走,进来坐!”
  说罢,她大大方方地拉起来褚莲的手腕,带着两个人一直走到了周家窗明几净的客厅里:“爸爸还在楼上呢——刮胡子!要我说,他根本不长那么几根……”
  几声清咳打断了她,她立刻摆出一副温柔恬静的假面——从楼梯上走下来肚子在前人在后的周雍平,然后是周楚莘:周雍平瞪了周楚婴一眼,周楚莘则对着褚莲二人眨了眨眼睛。
  “褚老板,罗老板,欸呀,你们来啦!”周雍平招呼他们,已经颠着肚子走了下来,下巴光光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周楚婴说的,是特意刮过的,“快坐快坐。刘姐啊,饭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早都好了,就等人到齐好上菜了。”刘阿姨笑眯眯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去端菜了。
  他们的灶台可不像是小洋馆那种精致的煤气灶,而是自家用砖瓦砌起来的大灶。餐厅也很宽敞,是客厅后令开辟的一个单间,里头摆着一张大圆桌,够坐十人有余。
  “我大哥和三弟都不在家。忙着家里的货栈。”周楚莘凑过来,在褚莲耳朵边上说,身后传来济兰的一声清咳,他余光看了一眼,仿佛故意似的,又往前凑了凑,“不过这可是顿鸿门宴——”
  “楚莘!在那儿抓抓什么呢,来给客人倒酒。”周雍平一发话,周楚莘立刻就成了乖儿子,顺从地走过去倒酒了,恰在此时,刘阿姨也端着盘子进来,开始布菜。
  “都是些家常菜,你们别嫌弃。”周雍平笑道,“坐啊,快坐,别跟我们客气。”
  周楚莘坐在褚莲的左手边,济兰坐在褚莲的右手边,对面是周雍平和周楚婴父女俩;刘阿姨做的都是鲁菜,有神仙鸭子、乌鱼蛋汤、芥末鸡、糖醋鲤鱼……不一而足,甚至还有一道葱烧海参。
  “吃呀!”周雍平又招呼起来,“这道神仙鸭子,可是给神仙做也不换的!”
  他有心在这里卖关子,褚莲当然也不急着催,只是夹了一筷子鸭肉放在嘴里,确实非常独特鲜美,不是关东风味。周雍平看着他们两个人吃菜,脸上仿佛很慈爱似的:“眼见着你俩好像都瘦了。上次见面都啥时候了,好像几年前在马家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