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咋了,让你办的事儿有结果了?”他问。
  陈元恺说:“最近中东铁路局大批开除华工,事儿不小,赤党又趁机煽动,有些工人很有意识,把他们雇到明珠来,也是个好事儿。”
  “……喷子(枪)呢?”
  “哦!”陈元恺笑了,“那好说。有一些东北军淘汰下来的,还有一些日本货跟德国货,只是要多少的问题。跟往年一个样儿,每年整点儿。”
  “今年是不得不整了。”他说,“有备无患。”
  穗儿她干爹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眉骨很高,带着一点儿眉压眼,因此显得很威严,只是一双眼睛含着水,看小穗儿的时候,很温柔似的,他已是不惑之年,两鬓已经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除此之外,相貌却还是很年轻。他思考着,摸着靠在办公桌上的那根司的克,这手杖他已经用了很多年。
  “真能用上吗?”陈元恺问道,“虽然火药味儿是挺重的……但要还是之前那样儿的小摩擦,也算不得什么。”
  “还是那句话,有备无患。”穗儿她干爹说,“你在灿星社不干了?”
  “不干了。”陈元恺摇摇头,叹息说,“已经查禁了。不过查也不怕,过一阵子,新社团就又得冒出来了,这么起一个禁一个,禁一个起一个,怎么也抓不尽的。”
  “那天,四妹子跟我说,老印看情况不好,想带他们娘俩走。”他在办公桌后头又坐了下来,皱着眉头,“这时候要走,那可是抛家舍业。”
  “所以我带小穗儿来看你么。”陈元恺笑着说,“要是小穗儿走了,你的小开心果儿就没了。”
  “是么!”穗儿干爹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厂房大喊一声,“闺女儿!”紧接着,他们两个就看见那小小的身影从某台机器后头跑了过来。
  “干爹!”
  “走,跟干爹回家。”他说,又一把把小穗儿抱了起来,转头跟陈元恺道,“你就告诉四妹子一声儿,她姑娘我绑架走了,第二天再给送回去。”
  “我?我成绑匪了?”
  “是啊。反正你两家住得近,你告诉她吧。”穗儿干爹“叭”地在小穗儿的脸蛋子上亲了一口,得意洋洋地抱着她走出了厂房,“今天回家干爹给你做好吃的……吃啥?干爹给你做锅包肉吧……”
  作者有话说:
  从一对小给给变成了一对老给给……
  第106章 锅包肉
  锅包肉要想做得好, 还是在炸上头下功夫。
  “外边人总说,炸两次就够了。”褚莲站在灶台前,起锅烧油, 现在正用筷子插在油里头测油温,“其实得炸三次, 不然就软塌塌的, 成溜肉段儿了!”
  小穗儿扒着他的腿, 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褚莲仍沉浸在他的自我吹嘘里:“做不了这道菜, 你就开不了饭馆, 懂不懂啊姑娘?这是大厨才能做的菜。”
  “大厨!干爹是大厨!”小穗儿听不懂,倒是很捧场。褚莲把切好抓好的猪里脊下进锅里,发出巨大的“嗞啦”一声。
  “行了, 上客厅去玩儿吧, 再让油崩着你。”
  小穗儿咬着手指头,犹豫地抬头看他。褚莲随手揉了揉她的脑瓜顶,她一转身, 从厨房餐厅跑出去了。
  这座小洋馆几乎是小穗儿的第二个家,什么东西放在哪儿, 她都翻出来过, 因此对几乎所有东西都了如指掌;客厅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她立刻活动着小短腿,爬上了二楼。
  踩着用松油保养得极好的红木楼梯,她费劲地爬上了二楼。为了不发出声音, 她甚至甩开了拖鞋,踩着妈妈给她洗得雪白的小棉袜子,悄没声儿地走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这座小洋房对她来说没有秘密,因为干爹他们不会给任何一个房间上锁。她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进门缝里, 把门轻轻拉开了一条小缝。通过这条小缝,鬼鬼祟祟地往里头看。
  还是那个庞然大物一般的桌子,桌子后头坐着另一个男人。
  比起干爹,这个叔叔就显得很不近人情了。所以干爹才是她的干爹,叔叔只是她的叔叔!
  他坐在桌子后头写东西,房间里只有钢笔写字的沙沙声,她全神贯注地偷看着。偶尔,罗叔叔抬起头来,她就猛地躲到门框后头,没有动静,她就又回去偷看;罗叔叔戴着眼镜写字,写着写着,他会一边思考,一边轻轻地推一推它。叔叔跟干爹是不一样的,叔叔对她很严肃。干爹愿意把脖子给她骑,可是叔叔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一言蔽之,三个字儿——不咋熟。
  她出神的时候,书桌后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他摘掉了眼镜,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小穗儿几乎是立刻就跑掉了。下楼比上楼快多了,她飞速地逃下了二楼,甚至没忘了抓上自己的小拖鞋,一只手抓一只。果然没有多久,她就听见罗叔叔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的闷响,又稳又慢。她猛地飞扑进客厅的真皮沙发,趴在上头,天真烂漫地甩着腿,假装正在自己玩儿。罗叔叔走过来了,然后越过了她,往厨房去了。
  肉片下锅,开始炸第二遍。小穗儿竖起耳朵,在油锅的嗞啦声里侧耳倾听。
  “又把那小崽子带回来了?”这是罗叔叔在说话。
  “是啊,元恺来说买喷子的事儿,把她带来了,我就给带回家了。”这是干爹在说话。
  “怎么又带回来……”
  剩下的话就变得低沉而含糊,就像是梦话的咕哝。小穗儿伸长了脖子,也听不见几个字,只听见肉片在锅里翻滚炸熟的声音,紧接着她就听见——
  “欸呀!炸糊了!”干爹惊呼一声,听那动静,好像推了罗叔叔一把,可是罗叔叔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干爹便骂道,“你还笑!我刚夸下海口,说我是大厨!”
  “你是呀,谁敢说你不是。”罗叔叔说完,立刻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穗儿猜想他肯定是怕挨打了,毕竟干爹的手又宽又大又粗糙,打一下屁股,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因此,她心中升起了几分对罗叔叔的同情。
  可是罗叔叔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可怜,几乎是哼着小曲儿走出来的,他走到沙发跟前,甚至心情颇佳地对她笑了一下。这令小穗儿不禁大惊失色。
  “怎么啦?”罗叔叔看起来十分好心,这么问她,甚至轻轻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你干爹给你做锅包肉呢,不喜欢?”
  小穗儿心里头还是有点儿怕他,撅着嘴,摇摇头,说:“喜欢。”
  两个人相安无事,沉默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问:“牙伯伯呢?”
  她也喜欢牙伯伯,他说话很慢,可是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听。
  “你牙伯伯回去探亲了。”罗叔叔既然心情很好,也坐在了沙发上,就坐在小穗儿身旁,还有心回答她的问题。罗叔叔的侧脸很漂亮的,即使是小穗儿这样的孩子也知道,就像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其实一直猜不到罗叔叔到底多大了。
  “探亲?牙伯伯的家在哪儿啊?”
  “在山里。深山里头。”罗叔叔说,手里翻动着一卷看起来就很复杂的报纸,“全是熊瞎子和狼,吃人的。”
  “我不信。我已经长大啦!熊瞎子、狼……都是吓小孩儿的!”小穗儿壮着胆子,用眼睛去瞄罗叔叔,罗叔叔却不看她,眼睛还是盯着报纸,这让她非常扫兴,罗叔叔一点儿不惯着她,罗叔叔不好,“我要让干爹带我去看看!”
  说着,她就又要跳下沙发,去厨房缠她干爹。
  一只手按住了她不安分的腿,罗叔叔的另一只手还拿着报纸,这次他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别去闹你干爹,一会儿吃饭了。”
  就是这一眼,让小穗儿不得不老实了。
  “不过么……”罗叔叔翻过一页,悠哉游哉地说,“吃过熊掌么?你干爹还会打熊呢。”
  “干爹有那么厉害呀!”她叫了起来,罗叔叔挑了挑眉,不再理她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罗叔叔一见到那盘锅包肉,就开始发笑,只有干爹一直用眼睛白他。小穗儿看得不明所以。锅包肉没有糊,就是特别硬,咬得她上牙膛子生疼。
  “对不住啊闺女儿,你看干爹这菜做得。下次重新给你做。”干爹疼爱地看着她,她仍在和锅包肉搏斗。
  “我看挺好的么。”罗叔叔笑吟吟的,游刃有余地对付碗里那块硬过了头的锅包肉,“味道还是一样的。”
  干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过了一会儿,干爹说:“闺女晚上跟我睡!”
  罗叔叔立刻不笑了。小穗儿叼着锅包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明白过来——罗叔叔果然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可是还不等她发表什么意见,干爹就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边儿:“这程子街上乱,你一个小孩儿,别自己上街乱跑。好好儿吃饭。明儿送你回去,我跟你娘说。”
  她撇了撇嘴。
  *
  十一年过去,周家仍住在那个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小院。但是送小穗儿回去,却不是要去周家,而是去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