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交待完了这一桩事,济兰就又去忙活明珠的事情了。他不比褚莲:褚莲管事儿从来是抓大放小,乐意让底下人松快松快,有些不碍事的小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因而手底下人都挺喜欢他;但是他罗济兰从来不是这种作风,往常要开股东大会,于天瑞一见了他,十年如一日地苦着脸,因着他最不好糊弄——在褚莲面前能够求求情抬抬手过去的事儿,在他眼皮子底下,是要刨根究底、水落石出的。
  因此他在明珠的这几天,各部门都是噤若寒蝉,办公楼里连谈笑声都少了。
  于天瑞首当其冲,每天做贼一般缩着肩膀进办公室汇报工作;过上一阵子,他便垂头丧气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把聚在门口偷听谈话的同事们全都赶走,来施展他的往日淫威。
  “出去吧。哦对,把柴学真给我叫来。”
  现在坐在那张红木大办公桌后的可不是可亲的褚大掌柜的,而是那个最不好相与的罗先生。济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仍在看着手里那份合同——这是一桩大生意,必须由说了算的人来把关的。
  “是、是。”于天瑞应着,点头哈腰地走出去,立刻去找柴学真了。
  这份合同,不是老客户的。这公司名没听过。订单很大,对一个新公司来说,实在是一笔很大的款子。他翻过几页,没在价格和日期上找出什么纰漏,直接看到最后一页“恒发祥”的鲜章。这合同褚莲也看过了,下头还有他的签名呢,这订单日子早了,他手里的这沓子,正是属于明珠的那一份。
  门被敲了两下,他放下文件,扬声说:“进来!”
  进来的却不是柴学真,而是薛弘若。
  “怎么?”济兰看着他,“坐下说。”
  “您让我查的,少爷。”薛弘若开门见山,济兰喜欢手底下人有话直说,这么多年,终于把他的废话都给磨砺掉了,“那个叫明武的。”
  “说。”
  “我问了几个警察厅的朋友,户籍上没有这么个叫明武的人。不过,也能查到一些踪迹,就都是道听途说。他应该是半个月到哈尔滨来的,坐火车,从南面来,要么是关内。他一块儿来的还有几个随从,不过没查到都叫什么。”薛弘若说,眼见着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自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不过我听说,宗社党销声匿迹了这些年,也是今年才又有了点儿踪迹——不过现在警察厅最看重的肯定是赤/匪了,都觉得他们宗社党翻不起什么大浪……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济兰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过了一会儿,薛弘若觑着他的脸色,忍不住又试探着开了口。
  “少爷……虽说大伙儿都觉着这事儿玄……可是我琢磨啊,我琢磨……”他看济兰不应声儿,胆子也壮了几分,继续说道,“他们都销声匿迹这老些年了,现在又冒出来,这事儿,是不是有门儿啊……?”
  济兰终于掀起眼皮,正眼儿瞧他了。
  薛弘若仿佛是受到了什么鼓励,话锋一转,又提起陈年旧事来。
  “少爷,您别怪我多嘴——想当年老爷最高也就做到五品官儿!您是老爷唯一的儿子……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爱新觉罗啊!那么个袁大头算个屁,他不成,是因为他得位不正,又不是真龙天子……要是、要是现在,咱们给他们宗社党出了力,到时候是不是——”
  济兰摘下眼镜,扶着额头,看着薛弘若笑了。
  他今年三十有七,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身来到关东的孩子。可是时间待他仿佛格外宽容,那种冰冷的美貌不曾从他身上消减过分毫;好像越长一岁,他那种气度便越发锋利得毫不留情。那笑也不是好笑,看见他这样笑,薛弘若立刻就闭上了嘴。
  “滚出去。”济兰轻声说。
  薛弘若当即从善如流,站了起来,从办公室滚出去了。他虽然话多,但是主子的话,他从来是最听的。
  薛弘若滚出去,柴学真走进来了。
  “罗先生……你你你找我。”
  柴学真看起来憔悴而又消瘦,从他蜡黄的脸色来看,一定接连几天都没睡好——可是,为什么呢?
  “嗯。”济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又拿起旁边的考勤簿子翻看,找到了一页,停住,问道,“这一周你好像没怎么来啊?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没有。”柴学真嗫嚅着,他心底里从来是有点儿怕着济兰,不像对着褚莲那么随意,“……病了,我病了。”
  看着确实像病了。
  “股东大会你也没来。”济兰合上簿子,正眼瞧着柴学真,“真病了?为什么不说呢?咱厂是有津贴的,可以给你放个假,津贴够你花的。病得严重吗?”
  柴学真枯黄的脸忽然给点亮了。
  “真的?我可以要津贴……我……那……”
  “去账房那儿支吧。”济兰说,眼睛又扫了扫柴学真,“实在不行上医院瞅瞅,看看什么毛病。正好儿你们大掌柜的在中东铁路中央医院,顺道去看看他。”
  “这,这个……”柴学真又开始结巴,显而易见的,还是想要问津贴的事儿。
  “不去也成。回家歇着吧。”济兰淡淡地说。
  “嗳,嗳……”柴学真点着头,又急切地开了口,“那那,二掌柜的,我能……能预预预预支下个月的工钱不……我……”
  济兰格外深地看了他一眼。
  “还是家里有事儿?”
  “不是,没事儿!”柴学真挠挠后脑勺,躲着济兰的眼睛,“我,我,我处对象了!二掌柜的你也知道,我我我这么大岁数了,耽搁这么多年,难得有个姑娘想想想嫁给我……男人兜儿里没钱,那……”
  “行了,你去找林会计吧。”济兰最看不得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想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不然怎么到了要预支工钱的地步?可是人家的私事儿,他实在懒得管,只一挥手让他去找会计。柴学真知道这是能行了,口中千恩万谢地走了。
  褚莲每天就是对着这些人和颜悦色的么?济兰不禁揉着自己的山根想道。怪不得这些人跟褚莲更亲近。送走了这些人,他继续处理那些积压的文件,一直到所有工人都走了,天色擦黑,他才离开办公室,往家里走去。
  薛弘若实在太烦人,他厌听那些“光宗耀祖”之类的蠢话,于是不要薛弘若来接,就一个人往家里慢悠悠地走。如果要这么散步回家,十年如一日,都该是他和褚莲两个人一块儿走的。今天却只有他一个人。
  不,小洋馆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说不上熟悉,只是被门廊的小灯照亮的褂子、瓜皮帽,还有那根长长的辫子……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您回来了。”明武说,他站在小洋馆的门口,如同一个旧日的幽灵,过去的影子,“我在这里久候多时了……”
  济兰站定不动,二人之间隔着十米有余,济兰腰间的枪硌着他自己,存在感很鲜明。
  “你还敢来啊。”
  “怎么不敢?”明武说,露出那口黄牙,“就算您请我进去坐坐,我也敢啊。”
  眼见着济兰的手已经摸上了腰,明武又说:“您别急着拿我发脾气!我是带着消息来的。保管不叫您失望,这成不成?咱们总归得谈谈吧!”
  济兰慢慢地走到了小洋馆的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而后他侧过身——牙答汗还没回来,屋子里一片黑暗,这一扇门仿佛一张黑漆漆的嘴巴,张开来,等着这个跳梁小丑跳进它的喉咙。
  济兰微微偏过脸来,有半面脸孔仍然隐没在黑暗里,显出一种冷冷的神秘莫测。明武强笑一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褚罗氏高能量的一天。
  第115章 出院
  凌晨三点多钟, 明武才离开小洋馆。
  他来的时候成竹在胸,走的时候昂首阔步,如同一个生意人谈成了一桩多大的生意似的高兴。他走出去几米远, 甚至停下来,回过头去看了看那夜色之中的小洋馆:这是一座俄罗斯建筑师设计的欧式建筑, 几经风雨, 却维护得如同刚建成时那样的崭新;门口的台阶上, 小门廊里, 永远点着一盏昏黄色的小灯, 看来这是他们的习惯,这盏灯现在就照在他的身上,把他影子拉得细而长。
  萨古达·济兰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过这种沉默在他的预料之内——或者说不是他本人的预料, 而是他顶头主子的预料:毕竟他们给出的条件虽然优厚, 但却需要同等重量的考虑。
  考虑吧,萨古达·济兰。你不得不考虑了,而且要尽快地考虑, 因为时间不多了。
  褚莲的伤口长得不错,大夫说他身体的愈合能力非常强, 因此入院的一周后, 他就顺利出院了。
  褚莲走出中东铁路中央医院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辆奶白色的崭新小轿车。“滴滴”两声,周楚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胳膊也伸出来了,啪啪有声地拍了拍车门:“欸!看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