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他预料到了,早在接到那个电话,里面的人说让他来明珠厂看看,他就预料到了。看见那具棺材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里面是谁,他知道。他恨自己知道!知道又有什么用了?
  “回去吧,莲莲,啊。算我求求你了,咱们回家吧……咱们回家……咱们把他带回去……”
  奇怪,他自己都没哭,为什么济兰听起来像是哭了?
  他缓缓挥开济兰,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在支撑着他。他伸出手,颤抖的手,从周楚莘的手掌下,抽出了那沓文件。这文件放的地方却是刚刚好,洁白如新,没有沾上半点血污。他睁大了眼睛,尽管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仍努力去看清那上头的字。
  股份转让合同。
  现将……持有……明珠毛织厂……三成……股份……转让于……
  他眨了眨眼,一滴水珠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流下去,流过落款处鲜红色的指印。
  济兰仍扶着他的手臂,好像谁也不能把济兰从他身边拉开似的,这令他稍微有了些支撑。
  他听见济兰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柴学真,你抖什么!……我早就想问了,一大早的,你为什么在这里……比我们还早?”
  过了一会儿,他就听见柴学真的抽噎,只见柴学真那两只枯瘦的手,抓着自己脸上蜡黄而松弛的皮肤,几乎要把自己抓破了。
  然后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爬到了褚莲的跟前,甚至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掌柜的!我对不起你啊!我、我、我……他们设局骗我……我把钱、干股,全都赌输了!!他们还让我打电话,给、给、给周先生,不然……大掌柜的,你打死我吧,我不是人,你打死我吧!!”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又虐待我们老头大柜了……(不是)
  第122章 二进宫
  面对着涕泗横流的柴学真。褚莲的眉心狠狠一跳。
  “你以为我不敢!!!”
  没人看清楚, 只见褚莲的枪已经掏了出来,就抵在柴学真的额头上,其用力之大, 使得枪口都陷进柴学真额头单薄的皮肉里去!济兰猛地抱住了褚莲的右手,嘶声叫道:“还不来拦着你们大掌柜的!都瞎了吗!”
  高岑正轰着看热闹的人群, 闻言更是火上的蚂蚁, 焦头烂额, 薛弘若已经跑了过来, 架住了褚莲的另一边手臂, 和济兰一块儿把他往后拉。然而褚莲的两条腿像是扎了根,分毫不动。柴学真吓傻了,抱着褚莲大腿的两只手立马就放开了, 一边惊恐地尖叫, 一边连滚带爬,撞上了明珠厂的院墙。这一撞,他又起身要跑, 可是双股战战,就如两根软面条一般立不起来, 只好堆委在墙根, 抱着头打哆嗦,□□渐渐洇起了一片潮湿的深色。
  “放开我!放开!”褚莲的声音仿佛是从他自己的胸膛轰隆隆地迸发出来的,“不是让我打死他吗!我如了他的愿!柴学真!”
  “你现在打死他又有什么用!周楚莘又不能活过来!”济兰嘶声喊道,简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拉着他, “他还有用!到底是谁害了周楚莘,还需要调查——”
  济兰话音一落,在这混乱的场面里,从人群外, 传来了“啪啪啪”的拍巴掌的声音,众人都循声看去,只见到一个人拨开人群,悠哉游哉地走了进来。他身后的几个打手,都停住脚,站在了三步远处。
  他穿着一身在哈埠尤显得作古的老式长褂子,瓜皮帽底下,一根长到腰间的辫子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甩动——明武。他就这么拍着巴掌走进了人圈里,三角眼往这乱象上幽幽一扫,就笑开了,露出那口黄牙。
  “几日不见,褚大掌柜的这么忙啊。”
  褚莲的身形忽然顿住了。济兰却害怕他突然发难,两只胳膊还警醒地抱着褚莲的胳膊。
  “没想到,这么忙,不是忙着明珠的事儿,是忙着杀人哪!”说到“忙着杀人”四个字,明武的调门猛地拔了起来,此话一出,人群里的窸窣声更大了,褚莲背对着明武,面朝着棺材,一动不动。
  “你来干什么……现在没工夫搭理你,还不快滚!”济兰骂道。就算大伙儿都知道他罗济兰不好相与,高岑又何尝看见过二掌柜的动这么大的肝火!那表情就像是,非是要拦着大掌柜的,恐怕他自己就要动手了!
  “我来——我来拿东西呀。”明武说,他手里拿着一把合起来的折扇,权作是附庸风雅,折扇扬起,指了指那具棺材,“现在应该在大掌柜的手里吧。”
  一时又静下来。然后所有人听见了褚莲说:“什么东西。”
  那声音又低、又沉。
  “合、同。”明武轻飘飘地道。
  合同,现在就在褚莲自己手里。经过刚才那一番撕扯,那合同也攥得皱了,再展开来,周楚莘的名字宛然白纸黑字印在上面,只不过落款上,有一块小小的水渍。
  “那上面说清楚了吧?”明武笑道,折扇“啪”一声打开了,他悠然地给自己扇着风,“这是一式两份的。上头说,周先生将他手中明珠厂的三成干股,全都转让给了我——这就是,我要的合同!”
  “就是为了这种东西……”褚莲突然道,“就是为了这种东西……你们、你们害了他……”
  “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呀,褚大掌柜的。”明武的小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精光,“这人又不是我杀的,我还好心好意,帮他停灵,您不该谢谢我么?好了,总之,虽说人死债消,可这合同却不能作废的。”
  他摊开来一只手,仿佛正等着褚莲转过身来,将那份合同乖乖地递给他。
  济兰突然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他的两条胳膊猛地抱紧了褚莲的右手,但是论到玩儿枪,毕竟谁都不是褚莲的对手,那杆匣子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褚莲的右手换到了他的左手,谁也没有看清——直到他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薛弘若猛地睁大了眼睛,毕竟就是他,一时之间被明武吸引走了目光,放开了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砰!”
  明武的表情定格在那个得意又怨恨的哂笑上,然后那笑容渐渐地消散了,像是蒙上一层雾气,慢慢的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肌肉渐渐地松弛下来,因为他已经无力控制……从他的额头上,炸开一个血洞!正有汩汩的鲜血从里头喷涌出来。他的嘴巴张了张,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两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
  枪声迸发之刻,有一个人在尖叫;□□倒地,一时间,只有枪响和柴学真的尖叫声渐渐消散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之后才是人群涌动,四散奔逃,都叫着“杀人啦!杀人啊!”刚刚还需要高岑和薛弘若拼命拦着的人群转瞬间奔逃殆尽。早先跟在明武身后的几个人也混在人群里逃走了。
  街面上,只剩下褚莲、济兰、尿了裤子丢了魂儿的柴学真和目瞪口呆的高岑跟薛弘若。
  济兰喉结滚动,看那表情,不知道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他早该知道,会闹成这个样子。他简直没有那个力气去责怪没抱住褚莲左手的薛弘若。这简直是咄咄怪事,只要他褚莲想要开枪,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里,也拦不住他!
  可是——
  “你在这里杀人……你要我怎么办!”济兰骂道,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擂在褚莲的胸膛上、肩膀上,“你想打他、杀他,都使得!都能计议!现在光天化日的,你杀了人,你——你要我咋办!!我咋能救你啊!!”
  高岑则完全傻在了原地。他就跟着了魔似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明武仰面倒着的那具尸体,然后他猛地回过身来,说道:“我现在就把他抛江里头去!”明珠厂对着的,不就是松花江那波光粼粼、永不止歇的江面吗?“然后咱们谁也,谁也都别说……就说没见过他,这样的话——”
  高岑越说越感到可行,干脆就蹲下身来,抓住了明武的两只脚踝——
  “来不及了。”
  说话的居然是褚莲。
  他似乎已经挨完了济兰的一顿老拳,仍很风平浪静、风轻云淡地居高临下地乜了高岑一眼,高岑傻住了,他摇了摇头。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他没看错的话,那几个跟着明武来的人,已经撒丫子去报警了。
  他话音刚落,警哨声便从街的另一头传来,高岑咬了咬牙,开始拖动那具尸体,余光里,他看见二掌柜的正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雪白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可是此刻,根本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的办法了!
  高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镇定和勇气——这死人居然这么样的沉!他拖起他的两只脚,把他拉了起来,这是一片滩涂,他拖着这死尸,忽然生出了好大的力气,就这么着跑了起来,仿佛他拉的是个什么黄包车。他一路小跑,尽己所能地跑,鞋底子在滩涂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来,而尸体又把他的脚印抹平了。
  褚莲只是冷眼看着,远远的,看见那年轻人拖着明武的尸体,发足狂奔。直到传来“扑通”一声,那尸身落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