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陈元恺站在门口,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陌生的年轻人咄咄逼人地看着他,眼睛里射出精光——陈元恺抛给济兰一个眼神,那意思是要问他:这是谁?
  屋子里头都是明珠的熟脸儿,有站在一旁想要拉架而不得其法的于天瑞,还有尴尬地搓着手的薛弘若,站在一角的,陈元恺有过一面之缘的牙答汗,还有坐在一旁的,看不清脸,但是他知道那是柴学真——最后就是这个仿佛初生牛犊一样的年轻人。
  “啊!陈老师!”于天瑞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热情地呼唤着他,热情得有点儿过头了,“这是,这是咱厂的保安队长,高岑。挺关心……大掌柜的。”
  陈元恺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了,咱就别内讧了。”
  “你从周家回来?”济兰突然问道。
  顺着他的目光,陈元恺看向了自己的胸前,顺手摘下了那朵白色的绢花,轻轻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对。出殡了。我就走了。”
  提到葬礼,气氛又低沉下来。然而低沉里,又酝酿着一种沉默的愤怒。这愤怒的来由有很多,凑在一起,就是要互相攻讦了。
  济兰转回脸来,淡红色的嘴唇扭曲出一个讥嘲的笑容来——很少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还有一种阴恻恻的美丽——
  “怎么说?咱们保安队长。”
  “我说,要去劫狱。”高岑看着陈元恺,目光炯炯,话声里却透着急切,“不用告诉我不行!我们有人手,这支保安队伍,是大掌柜的一手拉起来的,经过了十次的特训,个个儿都能拿枪!”
  说罢,牙答汗在一旁点了点头。
  陈元恺目瞪口呆,看了看这口出狂言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济兰,济兰挑起了眉毛,仿佛是说“我就说吧”。
  “这个——”
  高岑立即又说:“我知道,这有风险,会死人。二掌柜的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我可以立下字据,我自己的这条命,我自己说了算,不用明珠,也不用二掌柜的负责!”
  “我也不想负责。”济兰冷冷地接口道,他的目光扫视过满屋的人,大伙儿的脸上表情各异,他忽然想到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他站在屋子里,环视四周,打量着他们,计算着他们可不可信,够不够义气,是不是可堪托付。可是现在——当真与二十年前没有两样吗?他的齿关随同咬紧了。
  “你的命,跟我毫无干系。你以为,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就以为劫大狱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不在乎你死,死了能换回褚莲,我照样同意!可是现在,我疑心褚莲就不在大狱里头!”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他。济兰站在那里,如同二十年前一样,做一个支撑着众人的主心骨,尽管他从来不想要做这个主心骨。他感到一种悲凉从他的心底里头升起来。当日不走,褚莲,你又料得到今日吗?说什么等你回来,又是骗我!
  “他绝不在大牢里头……”济兰轻声道,“从他进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没打探出任何消息……要是他真在里头,不可能把盖子捂得这么死!我恐怕……”
  他忽然摇晃了一下。
  “恐怕对方要的,不是他的脑袋,是他签的那个名字!”
  第125章 软禁
  “中午好, 褚莲。”谷原孝行说,又黑又深的眼仁里跃动着正午时分的阳光,“饿了么?午饭已经好了。”
  他打招呼的语气是那么寻常, 如同褚莲只是一个到他家里来做客的朋友而已。
  褚莲瞪着对方,而对方的屁股仍旧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里, 甚至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条腿交叠着, 一只手臂斜斜地在扶手上支撑着上半身。他穿着一身浆洗得笔直的蓝色和服, 露出雪白的脖颈, 因此也露出半圈青紫色的掐痕。
  这是一间风格十分折衷的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瓶花:火红色的花瓣,火焰似的卷曲着, 仍很新鲜, 带着几颗摇摇欲坠的露珠。
  褚莲坐了起来。他身上的被子也跟着堆委下来,落到他的大腿上。
  他没有死掉,当然, 也没有疯掉。麻醉剂让他睡到了大中午,这剂量可是不小。他甩了甩脑袋。
  “身体不舒服吗?”谷原孝行轻声问道。
  褚莲仍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喜欢日本菜, 所以我雇了一个关东本地的厨子, 来给你做饭,好不好?”谷原孝行微微倾身向前,很关切地道,“不知道你爱吃点儿什么, 每种都做了一些。”
  褚莲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麻醉剂的效力在他身体里没有完全消退,他的双腿格外地沉。谷原孝行仍坐在那里,眼珠子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褚莲仍穿着他从班房里离开时的那身衣服, 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地板上。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谷原孝行,说:“去哪儿吃。”
  褚莲跟着谷原孝行下楼的时候发现,原来他这一夜,正是在谷原公馆的二楼度过的。走下来的时候,褚莲小心着自己的头顶。谷原孝行走在前面,经过楼梯的转弯,褚莲的手倏尔一动,但是一转眼,他已经看见那个“葵”的一片衣角,在客厅里一闪而过。他的手又收了回来。
  谷原孝行似乎毫无所觉,走到了一楼,停下脚步,仰着脸望着他,似乎带着一点羞赧的笑意。这让人很难把这个年轻人和心狠手辣的形象联系起来。褚莲把这念头抛出脑海,越过谷原,来到了正厅。
  没有女人在这里擦地了。低矮的天花板下头,在阳光投下的斑块里,站着他和谷原孝行,还有葵。那可怜的随从走上前来,褚莲看见他的鼻子上蒙着纱布和绷带,他一说话,脸上就现出痛色。那是一句日语,褚莲望了望谷原孝行。
  “饭好了。”谷原孝行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他来到了吃饭的地方。这低矮的饭桌旁,放着两个蒲团;而桌面上,几乎是摆满了各式的菜色,若非这桌子也是实木的,简直说得上是不堪重负。
  “请坐。不要客气。”
  葵如同一缕幽魂一样地,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不过褚莲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除了这个葵以外,这座房子外没有任何其他警备。
  见到褚莲正在张望,谷原孝行笑了。
  “别去管他。你打断了他的鼻子,他生你的气呢。”
  褚莲坐到蒲团上,挑了挑眉。
  “真的。他很喜欢自己的鼻子呢。”谷原孝行亲自为他斟酒,眉眼收敛,显得十足的谦恭柔顺,“不过,他这个人就是有一点儿粗心。还记得我回来的那天么?我去见你,他居然把车停在水洼前,搞湿了我的皮鞋。昨天去接你,又拦不住你——不过你已经替我教训过他了,不是吗?”
  谷原孝行微微笑了,将那只小巧的酒盅亲手递给褚莲。
  “……你对你的人,也很心狠。”褚莲一动不动,说道。
  “我更愿意你认为,这是一种必要的惩罚。”谷原孝行仍端着那杯酒,两只手很稳,“非要说我心狠不可的话,我只能承认一件事。”
  他略带苦恼地叹了口气。
  “那个叫明武的满族人,你很讨厌他,对不对?我把他送去,让你消气。这是不能辩驳的了。”谷原孝行甚至吐了下舌头。
  酒杯又给向前递了一递,褚莲接了过来。
  “你不是为了让我消气。”他抿了口那酒,果然是日本的清酒,除了十多年前谷原请客吃饭的那一次,他再没喝过,毕竟寡淡如水,没有味道,“你就是故意让他过来送死,好让我抓住机会,当场为……他报仇,再让我被逮进班房,你好偷梁换柱。现在,你手上不光是有周家的、柴学真的股份,连那些散户的股份,也都卖给了你。我说得对吧?”
  谷原孝行静静地微笑着、看着他。
  “动筷吧。”看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懂关东菜,只是他们说那个厨子做得好,我就放手让他去做了。尝一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褚莲夹了一块水晶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其实这本是一道鲁菜,但是在关东,一切都乱中有序地融会在一块儿,菜也好、人也罢,大都如此。
  “味儿挺好。”咽下去,他说。谷原孝行眯起眼睛笑了。
  “尝尝这个。”他开始给他布菜,像是得了一个首肯就更想要献宝的孩子,“据说这个厨子的手艺,比关东十楼一号的大厨师加起来都要厉害。”
  就这么又吃了一会儿,一直都是谷原照料褚莲,褚莲吃饱了,谷原孝行却没有吃上几口;他就只是看着褚莲夹菜、咀嚼,如同这场景可以饱腹似的。直到褚莲吃饱了,放下筷子,开口道:“你不要拿什么奇怪的合同来给我签么?”
  谷原孝行摇了摇头。
  “就算我拿来了,你会签吗?”
  褚莲看着他,不发一言。
  “看吧。”谷原孝行满意地微笑起来,“你不会签的。不过,我并不着急。你晚一天签字,我就能和你多在一起一天,这样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