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谷原孝行压低了声音。现在不也正是一个灯下的晚上么?
  “樵夫说:‘你这幅样子,让我想起我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你实在是很像、太像了。’雪子在灯下补衣服,闻言问道:‘什么事?’
  “于是,樵夫就将他十八岁那年在山中遇到的那个美丽女子的事情和盘托出,全都告诉了雪子,并说:‘你和那个女人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雪子一直听到了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手里的针线活也丢开了。她看着樵夫,悲伤而又怨恨地说:‘那个白衣女子就是我啊,就是这个雪子啊!你没有遵守你的诺言。我发过誓,要是你对任何人提起我,我都会杀了你!可是,看在孩子们的面儿上,我饶你一命。从此后,你要疼爱我们的孩子,你若是对他们不好,我就回来杀了你!’
  “说罢,她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春雪消融一般,消散在空气里,只有一片轻柔的雾气,越窗而去。从此以后,谁都没有再见过雪子了。”
  谷原孝行的声音回荡在这小小的茶室之中,随着最后一个字的消散,茶室又陷入安静,只有褚莲吃力的呼吸声。
  谷原孝行抬起脸来。灯光下,他的脸是那么小,仿佛一个巴掌就可以盖住。然后他说:“怎么样?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他的体温变高了,不知道是由于这间茶室太过逼仄,还是他靠在褚莲的身上,被他灼热的体温暖热了的缘故。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温暖,他贴得更近了一些。
  “不咋地。”褚莲开口了,在谷原孝行讲故事的期间,他终于夺回了自己说话的能力,眼前也没有那么晕眩了,“日本的故事,没头没尾的,怪。”
  “中国的故事不这样吗?”
  “不——”褚莲的汗水在身上慢慢冷掉,他眨动了一下睫毛,额头上的汗珠落了下来,他的语气也很冷,“都挺通俗易懂的。你肯定也听过。”
  谷原孝行仰着脸看他。
  “农夫与蛇。恩将仇报的故事,听过没有?”
  谷原孝行眨巴着眼睛,笑道:“我本来讲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你为什么总要扫我的兴。褚莲,你真的像一个小孩子。”
  说罢,他拍了拍褚莲的大腿,坐起身来,说道:“我很不喜欢这个地方。这是我父亲喝茶的地方,每次来到这里,他都不让我说话,说话也要很小声很小声的……既然你已经能动了,我们出去吧!”
  褚莲被谷原孝行搀扶着,不管他愿不愿意,总归都是搀扶着,回到了他最初醒来的那个卧室。
  这一整天的惊心动魄,折腾到最后,居然是无功而返。褚莲靠在床头,渐渐才感知到自己的肢体——在茶室的那段时间,它们几乎是好像不存在了。
  “该睡觉了。”谷原孝行说,床头的嘉兰仍开着,他为它换了水,“虽然你已经睡了一整天,肯定不困了。”
  他离开床头,走到门口,忽然扶着门框转回身来。
  “但是你肯定不想见到我,所以……只好让你在这里待着。”他歪了歪头,“现在,麻醉剂马上要彻底失效了,虽然我不生你的气,但是也不想让你再掐我一次——说不定我真的会死掉。”
  褚莲沉默的愤怒里,他欣赏着对方额角上的青筋。
  “所以,褚莲,你要快一点想通,签好合同,让出明珠的经营权。这样,我在北满的事情就办完了。”他轻声说,“然后,我们就回日本去,回京都,我妈妈的家里,去过平静的生活。好不好?……太晚了,你睡吧。晚安,褚莲。”
  第128章 沦陷
  自从九月一号护卫队闹事、济兰来找人以后, 谷原公馆再没有闹过那么大的动静。
  大约有半个月,褚莲感到就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一样,至少他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 透露还有人在这里寻找他的消息。谷原忙了起来,白天他大多时候都不在家, 因而褚莲除了上厕所以外, 就一直被关在这个卧室里, 一日三餐都是葵送进来, 而且不管褚莲怎么辱骂他, 他都一声不吭,只是在用枪押送褚莲去上厕所的时候显得凶狠一些。
  褚莲看过了这间屋子的陈设。
  能用做工具的东西少得可怜,他们连一把牙刷都不许他带进卧室;拉开窗帘, 窗外居然焊着铁条——看来昨天那回营救和他的试图逃跑让谷原孝行也警惕了起来, 不得不对他严防死守。
  这天晚上,是谷原孝行亲自来送饭——这场景也不是很常见了,褚莲想道, 小日本鬼子也是怕死的。他只敢在他不能动的时候凑上来,其余时间, 都要保持几米远的距离。
  “这儿有耗子吗?”谷原孝行放下托盘, 他身旁站着沉默而壮实的葵——这几天他脸上的青紫开始渐渐消退了,显出一种五彩缤纷的滑稽来。这下,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褚莲。
  “没有。为什么会这么问?”谷原孝行轻声说。
  “无聊。”褚莲道, 这几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精神头养得还不错;他往后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 上半身靠在床头,两条修长的双腿在床上伸直了,交叠着,仿佛很惬意一般,“每天就对着你们这两张脸,腻歪,无聊。还不如抓几只耗子玩儿。”
  谷原孝行不为所动。这几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褚莲的冷言冷语和嬉笑嘲弄,甚至脸上的微笑都不会变一下:“要好好吃饭,褚莲。今天早上和中午你就吃得太少了。”
  这里的窗户能看见谷原公馆的正门。每天早上,谷原孝行都会出门去,晚上落日时分回来,然后他会检视褚莲白天留下的残羹剩饭,藉此来判断他的饭量和心情。褚莲第一次听见谷原孝行这个说法的时候,第二天早饭甚至都少吃了一半。
  这几天,谷原孝行忙碌异常,有时候,褚莲从窗户看见那辆纯白的小轿车停在公馆门口,车灯闪烁,然后缓缓开进来——那就是谷原孝行回来了。
  他一直不知道谷原孝行到哪里去了,直到九月十九号的这一天。
  这天,下午四点多钟,谷原孝行回来了,天还没有黑。他是喜气洋洋地回来的——能说喜气洋洋,是因着那张苍白的瓜子脸上都浮起两团红晕;然后紧接着,他就亲自到二楼,褚莲的卧室来,笑容可掬地邀请他下楼去跟他一起吃晚饭。
  这实在太蹊跷了。
  谷原孝行究竟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胆量?褚莲想,难不成这半个月的安分给了他什么信心,相信他终于折腾累了,安分了?
  不过他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和谷原孝行一起下楼了。葵仍虎视眈眈地跟在他的背后,他知道,那枪口仍是对着他呢。
  “今晚我们吃日本菜。”谷原孝行的语气轻柔而不由分说。
  顺着他的摆手的方向看去,只见到那张曾经摆满了关东菜的实木餐桌,现在摆着一个小小的铜锅子,里头的炭火正在闷闷地燃烧着,于是那锅里的汤也咕嘟咕嘟地煮沸着。褚莲的眉毛挑了起来。
  “火锅?”
  “寿喜烧。”谷原孝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悦。
  褚莲自然不置可否,少见的不跟着抬杠顶嘴。毕竟经过这无所事事又憋闷得了不得的半个月,现在能到楼下来吃饭,简直就算是种放风了。就如同他第一次吃日本菜时那样,他盘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他坐下来的那一刻,谷原孝行瞄了他一眼。
  然而谷原孝行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低头在碗中打开了一个生鸡蛋,用筷子搅散了——却不是放进锅里,而是递了过来。原来这是蘸料,蛋腥味飘进褚莲的鼻子里。可是他没心思想这个吃法,只是盯着谷原孝行。
  “怎么了?”见褚莲一直看着他不放,谷原孝行问道。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你看出来啦。”谷原孝行笑道,“就为了你看出来这件事,值得喝酒庆祝一下。”
  说罢,葵已经将两个小瓷瓶放在托盘里端了上来。
  “你不爱喝清酒。这是烧酒。”
  他一边说,一边为褚莲斟满酒杯。
  “喝吧,喝一点。我知道你的酒量,你是不会醉的。不过,就算是醉了也没关系,因为今天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他的声音仿佛是卖关子似的低沉下去,褚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雪白的手把小酒瓶往上一收,最后的一滴恰好落入小酒盅里,激起一小圈涟漪。
  “什么大喜事。”能让谷原孝行这么高兴的事情——褚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是济兰和厂子出事儿了?
  “先吃饭。”谷原孝行开始往小铜锅里添菜,那动作仍很优美,如同一下子回到了他曾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本色,褚莲发现,十多年后的谷原孝行,似乎已经很少再有这样的动作了,他一直以为那是他长大了的缘故,“你吃一些,我再告诉你。”
  两个人开始沉默地进食。
  谷原孝行又让褚莲觉得捉摸不透了,说不好他是不是正在享受他沉默里的不安呢?褚莲暗自观察着。可是看起来,谷原孝行仍沉浸在那个巨大的好消息里,并没有格外地关注褚莲——这可真是件稀罕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