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这个冬日的晚上,小穗儿正在家门口弄冰块。一双大人的黑色棉皮鞋停在她的眼前。
  小穗儿犯了个白眼,刚想要说话,就狠狠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才说:“这还看不出来,做花灯呀!”
  其实她穿得很暖和,戴着一顶漂亮的红毛线帽子,穿着一身厚厚的红色小棉袄,还穿着棉鞋。她之所以会打喷嚏,全是因为她正在用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摸罐子里的冰;她把它挖出来,又把中空部分没来得及冻上的水倾倒进雪地里。这样,在这中空的冰块里,就有余地可以放下一只小小的蜡烛,做成一个冰灯。
  “谁教你的?”那人又问。
  “干爹呀!”小穗儿叹了口气,她忙得很,完全不想应付这个人,说实在的,她心里有点儿埋怨他,虽然大人不告诉她,但是她知道干爹又受了伤——他到底是怎么照顾的?于是她撅撅嘴,说,“罗叔叔,干爹在里头呢,还有我妈和姥爷……你去找他们玩儿吧!我忙着呢!”
  罗济兰轻轻笑了一声,她更恼了,完全不看他。这位可恨的罗叔叔越过了这个红彤彤的小姑娘,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一片温暖如春,如同每一年年关时分,而且热闹非凡。客厅里的沙发上坐满了人,正在为了什么事情议论得热火朝天,他一进来,大伙儿都不聊了,都站起来迎他;陈元恺还在争论,一句孤零零的“双城没了,哈尔滨就更不能退!”掷地有声地回荡在空气里,然后他后知后觉,看见济兰来了,忙也站出来跟他握手。薛弘若叫了一声“少爷”。
  沙发里只有一个人还坐着不动弹,是褚莲。扶手椅里坐着刚刚出院的周雍平,他也没起身,不过他没有起身纯粹是身体原因。
  一阵寒暄过去了,济兰环视一周,虽然是笑意盈盈的,可是大伙儿一下子啥都明白了,再坐下的时候,褚莲左侧的那个位置就空了出来,他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厂子里有点儿事儿,来晚了。不好意思啊。”济兰说。
  褚莲不看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老巴夺来,济兰一下子把那盒老巴夺抽走了——其动作之行云流水,令人惊叹——然后揣进了自己左边裤兜里,大伙儿都当没看见。
  “这关头,厂子还开着呢?”说话的是周雍平,上次在谷原公馆,他给捅伤了肺子,现在说话还有点儿费劲,所以刚才一直是听年轻人们争论着,自己则极少发言。
  “能开多一会儿是多一会儿吧。”济兰平静地说,他生得雪肤花貌,即使今年已经三十七岁,别人还当他年轻人一样;陈元恺身边的女伴正悄悄地打量着他,“听说一号的时候,赵毅带人退回哈尔滨了……明珠这阵子本来就一直产军毯呢,都能用上,机器就没停过。”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着的周楚婴开口了,她身边是瘦了不少的印景胜,眉间带着一道深深的悬针纹:“我爸爸的意思是说,你们不打算走吗?”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交换了几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叹息。
  济兰看了褚莲一眼。他正从桌上摸来一只干桂圆,开始慢慢地扒皮;那只桂圆在他手里简直小得可怜。
  既然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济兰只好自己说:“暂时没考虑。”
  他话音刚落,手心一凉,原来是那只剥好了的干桂圆给悄悄塞进了他的手里,他脸上闪过一丝笑影。
  周楚婴脸上的表情立刻带了点儿古怪。她丈夫又接过了话头,说道:“好好考虑一下吧。要走的话,就得尽快了。”他看了一眼周楚婴,周楚婴拍了拍他的背,他轻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要是走的话,你们可以跟我们一块儿走。现在一张船票可不好弄,咱们先回胶东老家去,然后再坐飞机走。”周雍平点了点头,意思是说,这也是他想说的。
  这个话题就到这儿了,印景胜说:“你们快考虑,要走的话,早点儿告诉我们。形势不等人啊。”
  安静了一会儿。陈元恺说话了:“我早就想问了,上次在谷原公馆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儿,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济兰便笑道:“唉,别提了!谷原一死,来告我们的就是满铁了。不过法院一直拖着,赶上正阳街闹反日游行,铁路、船厂、码头的工人都来了,这就一直没个完;拖到现在,双城又打着仗,谁也没工夫理这桩公案了……”
  大伙儿都喃喃地赞同着。陈元恺也笑了:“就是要这样!凭什么就许他们日本人在咱们这儿横行霸道,不许咱们反抗?”
  “他们都逼到这儿了。”冷不丁地,褚莲居然开口说话了,济兰动了一下,手里把干桂圆往嘴里填,然后继续剥,“打仗其实也就这两天的事儿。说不准明天,说不准后天。你们还慢吞吞的。”
  说罢,褚莲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八张船票来,一字排在桌面上,大伙儿都面面相觑,又都一块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明天中午的船票。快走吧。再不走都别走了。”他慢慢地说,环视过一周,不知道为什么,周楚婴的眼睛里忽然漫上泪水,他对她笑了一下,“知道你们想要等我。不用带着我,我和保安队、陈老师,都在这儿。就把济兰替我带上吧。”
  济兰嘴里咀嚼着的干桂圆突然苦涩起来。
  没人伸手,那几张价值千金的船票仍静静地躺在那里。
  “褚大哥!”周楚婴终于哭了,其实她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三十岁往后,她很少再哭,可是叫了这么一声,剩下的话就堵在嗓子眼儿里,她只好转过脸去擦泪。
  “是我的心意,都这时候了,大伙儿就别客气了。景胜,你替你们一家三口还有周大叔他们收着吧。”
  于是桌上就剩下一张船票。
  济兰突然把那张船票夺来,“唰唰”两下,那张船票就在他手中给撕成了几张碎纸片。褚莲只是看着他撕,并不阻拦他,眼睛里闪动着无奈的笑意。昨天晚上,他们已经就这个问题久违地大吵了一架。
  但是济兰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平静地,把那张船票撕了个粉碎,然后丢到地上。众人的沉默里,他说:“我就是这个命了。褚莲,你看不明白吗?这是我自己选的命!!我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局一起发了x
  好像有点儿舍不得完结了……(抹泪
  第132章 走十里
  1932年2月5日晨, 哈尔滨这座远东第一经济城市的城门,再一次被炮火炸响。
  日军第二师团在伪军配合下,从西、南方向向哈尔滨发起总攻。黑龙江颈项上的这颗明珠, 东三省这块大肥肉负隅顽抗的最后一口,已经被逼到了尽头。
  不管是第一中学的抗日救国义勇军学生大队、反满抗日救国义勇军、东北山林义勇军, 还是拒不从命的东北军残部、什么大刀会、红枪会的, 仍都守在哈埠。褚莲和济兰带着明珠厂剩下的保安队, 跟众人一同开往顾乡, 阻击日军, 守住市区。
  战况一时焦灼住了,然而东北的所有关东军倾巢出动、装备精良,守卫战的战场很快有如绞肉机一般, 到处都是年轻的尸首、残肢和鲜血, 打湿了满地的雪。
  褚莲带着这支保安队一头扎了进去,很快的,在炮火和枪声的轰炸里, 保安队被冲散了;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依稀能听见不远处众人的喊叫声, 就这么着, 他知道大伙儿都还活着。他的枪在他的手里,就跟他的胳膊一样那么听话!一颗子弹,就能有一个日本兵大头朝下地倒下。
  早晨打过了一轮,中午两方歇战时, 大伙儿都还没死,还没有缺胳膊少腿;济兰的脸一点儿也不白净了,沾上了不知道谁的血,还有硝烟和尘灰。一群人聚在战壕后头, 残破的建筑里;有老百姓自发赶来,给爱国军民送饭,几个人就着热汤热饭吃了一口,数着、比较着自己杀了几个小鬼子。
  济兰咬着半个馒头狼吞虎咽——二十年前,他绝不会想到,奔四了的他自己,并不是在一个窗明几净的豪宅里享受生活,而是在这个子弹擦肩而过的战场上拼命。想到这里,他有点儿想笑。但是还没等他真的笑出来,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的脸蛋。
  褚莲攥着袖子上干净的一角,仔仔细细地为他擦着脸。他嚼着嘴里的半块馒头,乖乖地仰起脸来,任由那粗糙的袖子用力擦过他的脸,露出他本来的肤色来。大伙儿都吃着饭,偶尔看见他们两个,就心照不宣地对他们微笑一下。
  擦完了,褚莲也坐了回去,靠着墙,勉强在衣服上蹭蹭手心,就开始吃馒头稀粥。这回却是济兰盯着他瞧了。褚莲不发一言,脑子里似乎还转着刚刚的部署,他却不一样。
  他说:“万山雪,你是不是欠我点儿什么?”
  褚莲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名字原是在叫他。他转过头来,看见济兰笑吟吟地望着他。一时间,他也笑了。
  “我欠你什么啊,翻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