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乔希羽转过头,视线恰好落在屏幕上的结算画面,程谨川站起身准备离开:“结束了。”
  她没应程谨川的话,转头拿起身前桌面的那杯茶。
  谈话谈了这么久,茶水却还是热的,明显是有人添过。乔希羽伸手,摸了下何锡的杯子,不出所料已经凉透了。
  她再次将视线移至程谨川的背影上,若有所思地笑了一声。
  同学聚会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无聊,本来就不想多待,临走时还被一开始打招呼的那个男的加了联系方式。毕竟人家说高中的时候一直同宿舍,但程谨川明显想不起这号人,一时有些愧疚,于是也就同意了。
  结果这还没完。
  回到家洗完澡准备睡觉,明明刚退了班群,后一秒却又被拉入了一个陌生的新群。
  程谨川耐着性子点进去,看见“群聊”旁边标着人数“4”。
  那个男的开始发言了:「今天的聚会时间太短了,我们宿舍都没好好叙个旧,等改天大家再约着见一面吧!」
  有病是不是。
  且不说两个小时前才刚分开,关键是程谨川高中三年在宿舍睡觉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平时都是走读回家,连舍友有谁都不知道。
  这有什么好叙旧的。
  但他总得给个回复:“我不去,你们尽兴。”
  偏偏别人也在下面应和道:「见一面就少一面啦,趁大家都还在本地,一起回忆回忆学生时代,以后就不一定有机会了。」
  程谨川决定回复完这条就退群:“不是刚见过吗。”
  可没等他及时进行退群的操作,群聊里就弹出了一条新信息。
  贺祯:
  ——见过我了吗?
  第2章 遛狗
  光影在水泥路面上晕开湿漉漉的油花,楝树织成的风吹散枝头凝滞的四月,叶隙间透着将青未青的天色。
  香蒲,赏风坪,雪莉冰滴。
  何锡拿着鱼竿走上来,踏入伞下的荫蔽中,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指了下水库边的围着的那几个人:“程哥今天不下去?”
  程谨川放下咖啡杯,抬手轻扶了下墨镜:“晒。”
  “这都还没到夏天呢。”何锡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专门叫了几个美女来陪钓,想着报答你上次的恩情。”
  程谨川皮笑肉不笑地扬了下唇角,懒得回答。
  “我听郭峰说,你们宿舍又要搞个小型聚会?”何锡打探道,“他算什么东西,见了一次面就想攀高枝。”
  程谨川面色不改:“是在骂你自己吗?”
  何锡对程谨川的嘲讽早就不以为然,此刻只是更觉得惊讶:“你真打算去啊?”
  “去,”程谨川又笑了一声,“干嘛不去。”
  “你们宿舍有谁?”何锡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回忆,“郭峰、王以柯、你,还有……”
  程谨川这倒回应得及时:“贺祯。”
  “嗨,我说呢,”何锡的脸上立刻换上狡黠的笑意,“原来是那个臭要饭的。这下连我都想去看看他改头换面成啥样了。”
  “不过谨川你可真得当心,”庄文均也从远处走过来,坐在了两人旁边,“这狗东西诡计多端的,把我坑得够惨。我爸现在什么事都不让我管了,说我蠢、败家。”
  “老庄恨得他牙痒痒,三番五次地被耍。”何锡哈哈大笑,“你还记得那年也是,老庄抢了贺祯的学生卡,带新女朋友去饭堂买奶茶,结果那卡里只有五块钱的余额,都快被旁边的人笑话死了。”
  “知道他穷还要刷他卡,关系不好还要找他合作,”程谨川此刻的笑容倒像是发自内心,“这不是蠢是什么。”
  何锡又立刻见风使舵:“确实。都说做生意得对合作方留个心眼,但老庄这脑子哪还有多余的心眼,上当受骗也是应该的。”
  “我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就会丢人现眼,”庄文均唉声叹气道,“但是谨川,你一定得帮我把这口气争回来,不能光让贺祯看笑话。”
  话题到了这里,程谨川的思绪才稍作停顿。
  其实他对宿舍里的另外两个人完全没印象,也承认这次确实是冲着贺祯去的。
  在看到贺祯回复的那条信息后,程谨川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人并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在他的记忆中可有可无。即使两人没有过多的交集,可程谨川仍然能迅速回想起贺祯的长相。
  鼻梁高挺,眉骨锋利,下颌线清晰,明明是高锐度的英气骨相,却配了一双柔和流畅的犬系眼,微垂的眼尾仿佛敛下了一份青涩的无辜。除此之外他对贺祯的印象就是瘦,个子很高,但像是吃不饱饭,对应尺码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空——也或许是他没有一件完好的校服,短袖襟前的扣子总会在打架时被人扯掉,外套拉链也被何锡庄文均剪断,最后总是被学生会以仪容仪表不佳的原因而扣分。
  班主任也让他要注重衣着整洁得体,可他没有钱再买一套崭新的、合身的校服。
  每次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结束后,贺祯推开教室后门,程谨川就能对上他那流浪狗似的落魄目光。
  只是十二年过去,这一次推开的欧式弧形门后,站在门边的却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然的贺祯。
  直到贺祯向着自己越走越近,程谨川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会对贺祯有着较为清晰的印象——程谨川不是个喜欢争的人,而高中时期唯一产生的胜负欲恰与贺祯有关,因而令他印象深刻。
  “程谨川,”站在面前的人正对他笑,笑意中的情绪却滴水不漏,让人难以判断是否来者不善,“是专门来见我的吗?”
  那双眼睛确实像狗。
  一条很讨厌但有点姿色的狗。
  “那你呢。”程谨川的眼底并无波澜,甚至相当从容地抬手,单手将贺祯颈下的那枚衬衫纽扣扣好,“急到连衣服都没打理可不是好习惯。”
  说着又轻拍了下他的肩侧。
  “所以我是配不上让你认真打扮吗,”贺祯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在他身前稍稍停留,“穿件白t就出来见我了。”
  “搞得像在争执约会穿搭礼仪呢,”郭峰跑过来插了话,连忙劝道,“快别较劲了,坐坐坐,我喊服务员上菜。”
  坐在饭桌前,程谨川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同意参加宿舍聚会完全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因为贺祯投过来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总是明晃晃地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郭峰感叹道:“贺祯,你真是我们班变化最大的一个,金钱养人啊。”
  “他读书的时候就聪明,肯定会出人头地,”王以柯看向程谨川,“当年他和谨川在光荣榜第一第二轮流排着,压根没给别人机会。”
  其实是我拿的第一更多。程谨川心想。
  “谨川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明明是同样的称呼,从贺祯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很不舒服,含笑的双眸也虚伪得过分。
  笑里藏刀。
  是想看他笑话。
  没等程谨川回答,郭峰就先一步说道:“谨川过得可滋润了,何锡他们天天跟着程大少爷吃香喝辣的,谈过的女朋友也个比个的漂亮。”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贺祯这会儿倒是不笑了。
  果然是看不惯自己过得好。程谨川冷嗤一声,如他所愿地回答:“平时在后厨帮我爸杀鱼,没生意的时候跑滴滴。”
  “谨川真会开玩笑,”王以柯被逗乐了,“你开帕拉梅拉跑滴滴?”
  程谨川二话不说地打开手机,提了些音量,没一会儿就响起一个机械女声“已开始为您接单”。
  “所以别灌我酒,”程谨川看向贺祯,“耽误我生意。”
  贺祯低笑,给自己的酒杯倒了半杯红酒,放上玻璃餐台,缓缓转到了程谨川面前:“如果我偏要呢。”
  王以柯一惊,觉得贺祯简直是胆大包天,赚了点钱竟然敢对程谨川使唤起来了。不过也是,毕竟贺祯常年在美国,或许真以为程谨川过得不如当年了。
  “没必要没必要,大家都和和气气的……”郭峰刚要缓和气氛,却看见程谨川抬手拿下了酒杯,于是瞬间闭了嘴,生怕程谨川会把红酒泼在刚上的几盘菜上。
  “那我就,”程谨川神色自若,端起酒杯挨近唇边,“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他没有喝完,留下了一小半,随后又将高脚杯放回玻璃台上,像刚才贺祯那样,慢慢转回对面的贺祯面前。
  “不难喝。”程谨川漫不经心道。
  目光却始终停在贺祯脸上,仿佛带着某种压迫性的示意。
  王以柯反应过来,伸手想要去拦,睁着眼乱说道:“哎呀这杯子看着好像不是一整套的,我找服务员换个新的。”
  “没关系。”贺祯将酒杯拿到面前,凝视着杯壁内缓缓淌落的那滴酒渍,视线一路循着酒痕移至刚才程谨川抿过的杯沿,然后举起一饮而尽。
  明明是要恶心贺祯的,现在反倒把自己恶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