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或许连何锡都没这么清楚。
  程谨川将视线移回果盘,意识到难怪每次来贺祯这里,准备的水果或者点心没有一样是他不喜欢的,所以能让他这么惦记。
  如果只是靠这段日子的接触,那贺祯的观察力实在到了可怕的程度。
  但如果……
  程谨川想起那盒烟,这总不能还说是基于现在的相处才记得的吧。
  可未成形的念头瞬间又被消散了,高中的时候贺祯喜欢的人是乔希羽,和程谨川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不可能去在意关于他的事情。
  “怎么只挑猕猴桃吃呀,”贺祯的声音打断了程谨川的思考,拿叉子的手一顿,又听见贺祯的轻笑,“以后让行政都给你切成花。”
  “……”程谨川刻意叉了颗蓝莓,“我多来几次,行政就跳槽了。”
  贺祯挨过去,将叉子上的蓝莓吃掉了。
  “还不错,挺甜的,”贺祯望着程谨川,“再喂我一颗。”
  程谨川瞟了一眼,发现只有一个叉子,看来是专门给自己准备的,于是他大发善心,又戳了一颗蓝莓。
  “你也尝尝?”贺祯说完却再次低头将蓝莓咬住,这次他没吞进肚子里,而是凑近了程谨川的脸。
  原来是接吻的另一种问法。
  ——贺祯说出口的话,总会想尽各种方式去实现,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程谨川还是缓缓闭上了眼。
  是因为好奇那颗蓝莓的味道。
  ——
  “程少既然赏脸愿意来,那就趁机好好放松放松,工作的事明天再说。”身旁忽然坐过来一个人,一支递过来的烟挡在了手机屏幕前。
  程谨川抬眼,瞧见一张陌生的脸。
  “不记得我了吗?上次同学聚会还见过呢,”对方主动说道,“我叫刘知年。”
  即使班上的人数并不多,但毕竟过去了十几年,程谨川当然不能把每个人都记住,更何况是这种毫不起眼的小角色。
  程谨川接了烟,视线仍然转回了手机屏幕。刚才贺祯说今晚要过来找他。
  他说没空,朋友约了喝酒。
  贺祯竟然没像往常那样胡搅蛮缠,只是备注框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但最后却没了下文。
  程谨川关了手机,想起旁边还坐了个人,于是敷衍道:“以前怎么没见你来过?”
  刘知年给他倒酒:“前几年都在外地,今年才回来。没想到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班最厉害的还是程少。”
  “厉害的是禾呈万象,不是我。”程谨川对这种恭维丝毫提不起兴趣,“每天都在混日子而已。”
  “太谦虚了,当年我就很佩服你的读书成绩……”
  刘知年仍然在滔滔不绝,程谨川觉得和这种人聊天简直无趣至极。恰好桌面上的手机亮了起来,过了十分钟,贺祯的消息才发来。
  像赌气不想理会程谨川,但又实在忍不住了。
  「我也要来。」
  发来的信息也是很淡的四个字。
  程谨川也简短地回复了:“你来干什么?”
  「你管我呢。」
  态度还挺冲,程谨川笑了下,把地址发了过去。
  看贺祯发脾气都比和刘知年聊天有意思。
  不到半小时,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程谨川看着贺祯面色不善地走向自己,甚至直接将挡路的人推开。
  “哪来的神经病?”旁边的人发了句牢骚,但回头看见贺祯的穿着打扮,意识到来者气质不凡,于是也不敢再说什么。
  但刘知年却认出了进来的人。
  “这不是贺祯吗?”刚才还点头哈腰地在旁边跟自己说话,这会儿看见贺祯之后,刘知年却霎时涨成充满氢气的气球,语气也趾高气扬起来,“谁这么没眼光,还把这种人叫过来?”
  贺祯神色冷淡,一步一步地走向刘知年,话语中尽是施压的意味:“从程谨川身边滚开。”
  刘知年猛地站起身,怒目而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程谨川倾身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掸了一下,态度从容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看着对方从沙发座位站起,贺祯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些,似乎并不在乎刘知年说了什么,只是并不想让刘知年靠近程谨川。
  贺祯步步逼近,强大的气场让刘知年下意识向旁边挪了一步,随即贺祯顺势坐在了程谨川的身旁。
  所有人都望向了这边,包间内只剩下音响里的伴奏声。被众人凝视的感觉让刘知年很没面子,又想起自己不至于连贺祯都惹不起,于是随手抄起桌上的酒杯,蓦地向贺祯脸上泼去。
  瞬间浇透了贺祯的衬衣。
  “高中的时候就惹全班不待见,现在还敢对程少直呼其名,来程少的地盘砸场子,”刘知年攥拳直挥向贺祯,“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
  ——却被旁边的程谨川抬手接住了拳头。
  刘知年一愣,缓缓转头望向程谨川,似乎在等他的指示。
  程谨川收回手,似笑非笑道:“跟他道歉。”
  现场的氛围再次陷入了僵局,就连贺祯也反应了很久。刘知年先缓过神,恶狠狠地瞪了眼贺祯:“听见没,程少叫你道歉。看在程少的面子上,说声对不起我也可以放过你。”
  “我说,”程谨川略显苦恼地挑了下半边眉,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于是一字一顿地试图让对方听清,“你,给贺祯,道歉。”
  贺祯也猛地一怔。
  “……什么?”刘知年难以置信,毕竟在高中的时候,谁都能看出何锡这群人对贺祯的排斥。
  “不想道歉也行。”程谨川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全然不顾对方的脑子还在生锈,只把刘知年的反问当作反抗,于是伸手拿起桌面上的酒。
  不是酒杯,是酒瓶。
  程谨川甚至没有递给贺祯,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利落地起身,二话不说就浇在了刘知年的头顶。
  倾倒酒瓶的动作慢条斯理,平静恭谨的神情像是在向来宾敬酒。
  随着最后一滴酒液落下,程谨川仿佛颁发赏赐似的,从容不迫地将空酒瓶塞进刘知年的手里,随后对着浑身湿透的刘知年笑道:“打狗也得看主人。”
  “不过现在扯平了。”程谨川转头又去看贺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傻坐着。”
  贺祯的目光这才松动了一瞬,随即起身,跟着程谨川出了包厢门。
  一路无言,身侧也没人跟上来。程谨川颇觉无奈地回过头,与身后的人对视了一秒便说道:“干嘛这么看着我?”
  因为知道贺祯一直在背后望着自己,所以无需验证就可以轻易判断。
  贺祯仍然抿唇不语。
  ——高三那年,我也经常这样看着你。
  第17章 树荫
  手肘猛撞向跑道擦破一大片皮肤的时候,贺祯脑中想的第一件事不是疼痛,而是程谨川会不会看见。
  因为其他人都与自己无关,哪怕再丢人现眼也无所谓。可不知为何,他似乎很介意程谨川看到自己陷入窘迫的境地,哪怕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
  但他仍然想在程谨川面前维持最后的一丝体面。
  贺祯在一片惊呼声中缓缓坐起来,班主任跑过来检查他的伤势,他却佯作不经意地瞥向石阶上本班的运动会营地,视线越过无数颗攒动的人头,程谨川坐在最高处。
  树荫下。
  冷淡俊秀的少年正在翻看装订好的运动会名单,完全没有因为前面的轰动而抬起视线。旁边的何锡站起来鼓掌大笑,甚至伸手去推身旁的程谨川,示意他看向赛场上的贺祯。
  贺祯就是在这个时候低下了头。
  目光随着刚才那颗绊倒自己的足球逐渐变远,看着它最后被庄文均踩在脚下。
  他们是故意的,贺祯知道。
  早在当初报名三千米的时候,他就猜到何锡和庄文均会让自己难堪,不然他们不会三番五次刻意向班主任推荐自己去参加。
  “贺祯,还好吗?”班主任在旁边关切地问道,“我叫几个同学扶你去校医室。”
  贺祯动了动手臂,刚才情急之下用左臂抵在了身侧,所以膝盖只是轻微擦伤,至少还能自己走路。
  贺祯勉强地笑了下:“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去。”
  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愿意帮自己的忙。
  班主任缓缓将他扶起来:“那你小心点,一定要好好消毒。”
  迈开脚步时贺祯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火辣辣的痛意,他“嘶”了一声,随后一瘸一拐地向着跑道外走去。
  这次他没再看向石阶上的少年。
  既不情愿程谨川看到自己所受的欺辱,也会因为程谨川的不在意而感到失落。讨厌他高高在上的冷漠,却又为之着迷。
  所以连目光接触都想要躲避。
  就算程谨川对这样的场景再不感兴趣,但耳畔何锡的嘲笑总不是虚的,连贺祯都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