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过对方这样来势汹汹,毫不讲理地完全挡在自己身前,不知道是想做什么。程谨川仍然在打量对方的脸。
  难道是要打架?毕竟他已经因为乔希羽而暗中观察自己很久了,或许是想找个机会彻底撕破脸,因为平时贺祯基本没有机会和自己说话。
  而下一秒,贺祯只是轻轻地将手中的练习册很轻地放在他的桌面。
  “你的字和你的人一样好看。”
  贺祯说这句话时才透露出了一丝躲闪,眼神也不好意思地向着桌面一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匆匆地离开了程谨川身边。
  背影也显得有几分慌忙。
  程谨川百思不得其解地拿起练习册,一边觉得贺祯行为举止太过怪异,一边翻到写着名字的那一页。
  他望着自己曾经写下的“程谨川”,却不是在看字。
  ——他在看贺祯于此留下的目光。
  那种目光的意味实在复杂,不仅让学生时代的程谨川没读明白,也让十三年后的程谨川仍然不解其意。
  只是每一次贺祯向他走来、与他说话,到后来将他拥入怀中、同床共枕,望过来的视线却与年少时没有任何区别。
  程谨川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该从哪一场梦中醒来。
  他嗅到血腥气,感受到冰冷的利器刺入温热的躯体,身边传来颤抖的喘息与呼喊。
  于是程谨川又想起了一些事。
  遵从本心下意识做出的反应明明矛盾且不合常理,可当刀刃落下的时候,就连程谨川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去保护一个人。
  别说该如何向其他人解释,就连程谨川都不能很好地说服自己,他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有多可笑。
  在这一回合里,他甘愿认输,因为他确实无法做到完全不去在意贺祯。
  或许产生喜欢这一情愫的时候,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心动,而是在某天深夜因噩梦惊醒、或者在危难之际,第一反应是意识到自己不能没有贺祯。
  第65章 两清
  医生说程谨川目前没有太大的危险,但醒过来的时间要看个人的恢复情况,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慢慢等。
  卢玥安和程海平过来了好几趟,看见程谨川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气不打一出来,总说要让庄文均血债血偿。贺祯沉声安慰放心,他来处理。
  其实一开始卢玥安对贺祯也有很大的意见,毕竟程谨川是因为帮他挡下那一刀才受伤的。自己儿子从小就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但看在贺祯这些天一直尽职尽责地陪在程谨川身边,还总让他们回去休息,说自己会一直看着程谨川,等他醒来,卢玥安才稍稍转变了些态度。
  至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等到探望的人离开后,贺祯就坐在程谨川的病床边,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真相总是在将要诉之于口时被戛然打断,他亲眼看着自己与程谨川之间的鸿沟越裂越深。
  贺祯现在才明白,所谓“缘分”的绳索本就单方面地被程谨川攥在手里,但凡程谨川一松手,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因为说好了要给程谨川当狗,所以那绳索并非红绳,而是缰绳——缰绳在自己的脖颈间。他伸手企图拽回,却只是徒劳。
  他没有提出要求的权利,下令的人从来都只能是程谨川。
  贺祯其实有很多话想对程谨川说。包括一切的误会、事情的来龙去脉、亲昵的示好,还有向他承诺不会再对他说谎了。可是看着程谨川一动不动地躺在眼前,贺祯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过了很久,他才稍稍倾身上前,凑近对方的脸,轻轻亲了下他的鼻尖。
  “我订了意大利的机票。”贺祯平静地端详着程谨川的脸,很久后才嗓音略显干哑地开口,“还去吗,宝宝。”
  回应他的却是无边的沉默。
  可正是这样的寂静,反而点燃了贺祯的情绪,让他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随即伸手缓缓握住程谨川的手,牵起来挨在唇前碰了碰。
  因为太久没能用最平常的方式表达亲密,所以哪怕心上人就在眼前,且没有反抗的余地,可他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对方,生怕再惹程谨川生气。
  “我宁愿是你找人想给我一刀,”贺祯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颤抖,“可为什么受伤的是你?”
  “戒指都丢了,又干嘛要在乎我?”
  “不是说我不重要吗,还说下次见面会让我死得很惨。”贺祯将额头轻轻抵上两人相握的手,湿润的睫毛蹭过指隙,“为什么总这么心软,程谨川。”
  过了很久,挨在眼前的手指似乎动了下,贺祯微颤的身躯霎时僵住。
  “我是想着你新婚燕尔的,”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却因虚弱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缠个绷带多不合适。”
  贺祯猛地抬起头,怔愣许久后,第一反应是屏息凝神而小心翼翼地扬起嘴角,仿佛大喜过望时不敢做出大幅度的动作,生怕眼前的情景只是幻想,自己的呼吸都能将这一切打破。
  直到程谨川的双眼缓缓睁开眼,贺祯才终于换了一口长气,瞬间将程谨川的手握得更紧,带着勉强却如释重负的笑,眼眶却酸涩:“你是这么体贴善良的人吗?宝宝,你都受伤了,别再气自己了。”
  这贺祯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的,程谨川想着。趁自己没醒的时候,说着自己有多心软,等他一睁开眼,又说他不是什么善人。
  程谨川想将贺祯紧握的那只手收回来,轻轻一扯,却没挣脱。于是他没好气地说道:“手机。”
  贺祯抬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递给了程谨川。
  不用想,自己躺在病床上这几天,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程谨川疲惫地解了锁,点开聊天软件,果然一瞬间就有无数条消息跳了过来。
  一睁眼就惦记着工作的事。贺祯皱了皱眉,直接伸手将程谨川的手机抽了出来。
  程谨川一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尽全部力气将身子仰了下,想要将手机抢回来。
  “哎祖宗,”贺祯吓了一跳,立刻扶稳对方,“你受着伤呢,别乱动。”
  程谨川这么紧张干什么,不会又找了新欢吧?
  贺祯一边想着,一边眼疾手快地往手机上瞟了一眼,目光顿住的时候,眼底再次多了几分笑意:“不是不喜欢贺祯了吗,为什么置顶不舍得撤?”
  程谨川没力气跟他争论,最后放弃抵抗般地不再动弹,任由对方翻看。
  但贺祯却没再继续盯着屏幕上的页面,而是将手机放在了一边。查岗以后再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要先好好哄哄他的小川。
  “先把身体调养好,有事我来帮你处理。”贺祯挨着人慢慢躺下了,又很轻地揽住了他的腰。
  趁人之危。
  程谨川沉默地回忆了一阵,又问道:“何锡呢?”
  怎么醒来后想的都是让人不高兴的东西。
  贺祯不动声色地应道:“在监狱。”
  开什么玩笑,那身上的这一刀难不成是自己刺的?程谨川没耐心听他说些拙劣的谎言:“你觉得我很好骗?”
  “我没骗你。”贺祯忽地对他一笑,“他一直在监狱。”
  思绪一顿,程谨川似乎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上次贺祯没继续处理这件事,也是想着程谨川曾对他说过,没必要把事做得这么绝。可终究还是引发了后患,甚至伤了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程谨川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贺祯稍稍凑近了程谨川的耳朵,轻声开口:“这次我不会再给他出来的机会了。”
  也算是恶有恶报,程谨川心想,也懒得再管他们之间的恩怨了。
  “宝宝你看,”贺祯抱在他腰间的手抬了起来,指向了墙上的那幅锦旗,“我们小川可是大英雄。”
  程谨川顺着看了过去,差点没被气死——锦旗上赫然印着“见义勇为”四个大字。
  不经思考做出的决定必然是件蠢事,当初他就不该救贺祯。
  “别在这里上什么价值了。”程谨川冷嗤道,“我不过是想着之前你为我挡过一壶热茶,这次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贺祯,此刻却噤了声。
  程谨川却仍然不留情面地强调道:“因为我不想留下任何有关你的回忆。”
  身旁的人一动也不动。
  他当然也不会主动转头去看贺祯的表情。
  过了很久,耳畔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贺祯开口时语气中却并无笑意:“宝宝,为什么要用一条命来跟我两清?”
  划清界限的代价未免太重。
  程谨川没说话,也知道自己的理由太过牵强。
  “你还给我的人情不对等,现在轮到我欠你的了。”贺祯不舍得将人抱紧,怕会碰痛对方的伤口,嘴上却不饶人,“别想着和我一别两宽,程谨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