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视线却忽地被何锡挡住了。不知道他又突然犯了什么病,走过来挖苦了自己一番。不过贺祯早就习惯了,忍耐着看何锡发完疯,没等到贺祯的反应,于是索然无味地离开。
  这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
  明明之前一直在刻苦努力地学习,最近却明显能感受到自己的状态有些倦怠。可能是复习时间太久,一时找不到提升分数的方法,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处境。也可能是这几个月奶奶的病情不太稳定,几乎每个周末回家都要带奶奶去一趟医院,导致他总惦记着奶奶的事。
  贺祯经常叮嘱奶奶,一觉得不舒服就要打电话让班主任转告自己。一开始奶奶还总担心会打扰他复习,但在贺祯的劝说下,还是会及时告诉他自己的情况。
  这才让贺祯稍稍放松下来。
  最近两个星期奶奶的状态倒是稍稍稳定了些,打电话过来的频率也有所下降。
  其实贺祯也不太好意思总麻烦班主任帮忙转告奶奶的情况,但家里只剩自己,又请不起保姆,确实只能暂时维持现状。好在班主任能够理解他家的情况,每次也会及时传达到位。
  他本来也考虑过办走读,但是贺祯家离这所学校实在太远。每逢周末放假,他挤上人满为患的公交车,换了好几趟才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街道,走读的念头也随之被打消了。
  或许是总这样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熬一熬就过去了。等高考结束上了大学后,他就在大学附近租个房子,把奶奶接过来,自己有空就去找兼职,那样就能更好地照顾奶奶。
  ——所以命运没能让他如愿。
  这个周末他和往常一样,走进狭窄逼仄的楼道,斑驳的墙灰蹭上校服袖管,转身时书包撞到几欲倒塌的生锈扶手。他掏出钥匙,打开了眼前的那扇门,也见到了唯一与以往不同的一幕。
  奶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脸色已经变得蜡黄。
  贺祯站在门口僵了很久,才惊慌失措地猛扑上前,跪倒在地。
  他颤抖地想要将奶奶扶起来,却在触及她的身体时感受到了僵硬与冰冷。
  奶奶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走了。
  后续在收拾奶奶的遗物时,贺祯从地上捡起了那部老人机,就在奶奶倒下的不远处,或许是她生前正握着这部手机。
  贺祯按亮了屏幕,查看了奶奶去世前的通讯记录,却发现在星期三的时候,曾给自己的班主任打过一通电话,并且维持了几十秒的沟通时间。
  也是奶奶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可这个星期,班主任却没有通知过让自己给奶奶回电话,难道是班主任太忙,所以一时忘记了?
  贺祯忽然有了一个恐惧的猜想。
  或许奶奶只以为是和平时差不多,身体忽然有些不太舒服,所以没有直接叫救护车,而是选择像往常一样联系自己。可这通电话还没打完,手机就已经从奶奶的手里滑落了,于是摔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等到他办完家里的事,再次回到学校后,向班主任询问了这件事,却看见班主任点了点头。
  “星期三你奶奶确实给我打过电话,可她什么也没说,我就以为是不小心按错了。”班主任有些愧疚地说道,“当时我急着去另外一个班上晚自习,正好看见何锡在办公室,就让他转告你去回个电话——何锡没跟你说吗?”
  贺祯霎时感到浑身发冷。
  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垂在身侧的双拳被死死握紧,他瞬间便回想起星期三的那个晚修。
  课间临近上课的时候,何锡刻意到自己面前晃了一圈,还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最后又向自己挑衅似地朝自己的肩上捶了一拳。
  虽然最近也没惹他,但何锡总是会突然抽风,所以贺祯当时也没怎么在意。
  所以在那个时候,何锡本该告诉他要去回奶奶的电话。
  因此绝对不存在何锡只是忘了转告的情况。
  奶奶去世的原因是哮喘急性发作,当时气道严重痉挛,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按下通话键。而如果当时能及时告知贺祯,贺祯再打电话让邻居帮忙看看奶奶的情况,或者联系120,或许就能避免这一切。
  他魂不守舍地回到了班里,坐回自己的座位,心里却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平时何锡和庄文均对自己所做的事情。
  他明明一直很努力地避免与他们接触,被霸凌也选择忍气吞声,就是为了让他们不要威胁奶奶的安全。可还是没能熬到毕业,只因为何锡对自己的厌恶,奶奶错过了最后的抢救机会。
  是何锡杀了他的奶奶。
  贺祯经常会痛恨自己的无能,连抵抗霸凌的勇气都没有,唯一的家人都不能保护好,这场悲剧也完全是由自己酿成的。
  身后忽然砸过来一个篮球,脊背传来一阵闷痛。
  贺祯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脸灿烂笑意的何锡:“听说你奶奶死了?”
  贺祯神情麻木,仿佛已经失去了做出反应的能力。
  “还挺意外的,”何锡发出刺耳的笑声,随即举起手,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趾高气扬地说道,“早知道就让你给她回个电话了。”
  第68章 委屈
  病房内安静得像是回到了高三的那天晚上——那个他本以为奶奶会安然无恙的夜晚。
  刚才将回忆诉之于口时,贺祯下意识在回避对方的凝视。曾经的遭遇再次浮现,沉重地压在他的脑中,难以承受的重量让他不得不弯下脖颈,始终低头垂眸望着地板。
  明明在这件事里,做错的不是自己,可在喜欢的人面前揭开伤疤,竟让贺祯产生了一种被审判的感觉。
  过了很久,头顶缓缓传来对方的声音:“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贺祯还没能完全从回忆中抽出身来,一时也有些怔愣,没能及时回应程谨川的话。
  然后他忽地感受到头顶落下了一只手,但只是轻拍了下就收了回去。贺祯微怔,又随着那转瞬即逝的触感望过去,对上了程谨川的目光。
  是在示意他看着自己。
  程谨川叹了口气,说道:“一定要等到我主动问吗。”
  贺祯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但这次却没再避开程谨川的视线,而是伸出手,握住刚才程谨川愿意主动碰自己的那只手,不再放开。
  “因为你和何锡认识的时间更长。”贺祯的话语稍顿,情绪似乎收回来了些,“我觉得我在你心里的地位不如他重要。”
  不然程谨川也不会总在自己面前帮何锡说话。
  虽然朋友和恋人之间的亲密程度有所不同,但贺祯也不敢轻易打赌,毕竟他仅仅和程谨川相处了一年的时间而已。如果真的只靠自己的两句话就能让程谨川对何锡转变态度,那程谨川也不会从小跟他玩到大。
  程谨川看着他的双眼,语气平静:“事情的对错还要分谁更重要吗?”
  其实程谨川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在程谨川眼里,何锡、庄文均和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朋友的地位都差不多。于他而言,这两个人算不上重要。只是因为最常黏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他俩,而程谨川也无所谓跟什么样的人玩。
  他不缺朋友,所以不会主动去挑选,因为总有人会凑上来。不过由于何锡、庄文均跟自己认识得早,后来者也很难完全融入,于是在外人看来,他们三个的关系最好。
  事实上,程谨川对他俩的事并不关注。所以他不清楚两人在高中时代对贺祯的伤害,只以为是较为幼稚的恶作剧。而后来庄文均遭到贺祯的报复,程谨川也一无所知。
  虽然他对任何事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淡漠心态,懒得耗费时间去辨别孰好孰坏——可这并不代表程谨川认可何锡等人的价值观。
  对方的话让贺祯思绪一顿,似乎明白了程谨川的意思。可贺祯仍未回应,于是程谨川继续说了下去:“你总说我对你疑心太重,其实不敢交付真心的人是你。”
  贺祯的语气急了几分:“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怕你没有那么喜欢我。”
  “贺祯,你总会给自己找借口。”程谨川久久地望着他,再次开口时却难掩语气中的失落,“难道错的人是我吗?”
  他能察觉到对方皱起的双眉间尽是解不开的愁绪,知道此刻的贺祯心里有着万般纠结,可问题只能靠坦诚去解决,一味隐瞒对双方都无益。
  可过了很久,贺祯只是摇了摇头:“你没错,宝宝。”
  “既然做错的不是我,一切的后果为什么要我来承受?”程谨川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将语速调整得不紧不慢,“你的计划天衣无缝,这么多年来都没人看出破绽,你让所有人都得到了应有的结果,唯独我。”
  程谨川笑了声:“贺祯,你就是这么对喜欢的人的。”
  贺祯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让喜欢的人受伤,也让他伤心。
  “对不起,小川,”贺祯终于决定开口了,“我不是没想过后面自己要做的事,我只是没想过你会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