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家 第62节
  “我觉得……”爱丽莎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断在了这里。
  他们跌跌撞撞冲向外界的方向,白雄逃跑时,在泥泞里留下了脚印。
  爱丽莎其实想说——
  她觉得,
  苏明安总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所有人的行动。像是所有人类,在他眼中不过是会动的提线木偶。
  尽管他表露出了充分的尊重和平等,但,那种旁观者般的态度,令人十分在意。
  简直就像……一个神。
  一个参与其中,却从不沉溺其中,冷静到仿佛与世无关的神。
  ……
  他是神吗?
  ……
  暴雨倾盆而下。
  夜色浓郁,寒雨像是冰冷的利剑,刺进人们的身体。
  苏明安背着爱丽莎,走在满是泥泞的郊外,周围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他的喘息变得沉重,身上像绑了千斤烙铁,即使是第一玩家,也不过是人类之躯,他还没有强到无视冷热的程度。
  ……好冷。
  太冷了。
  爱丽莎伸出手,她环住了他冰冷的脖颈,她伸展着双臂,头往前倾着,像是想为他挡下铺天盖地的大雨。
  她哼起了小曲,帮他保持清醒。
  这是她在这几天特意向玩家学的歌,本来想将来在反抗军的胜利晚宴上唱,却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一个女巫偶然在城堡游荡~
  她用一颗星星照亮前方~
  她比尖刀还要更加的危险~
  但是她长得非常漂亮……”
  苏明安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哈出的暖气暖红了他的耳朵,清冽的歌唱声如同风吹过的早稻田,充满着光明与希望:
  “国王遇见她目不转睛盯着她~
  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啊~
  食指轻轻点着国王的心啊~
  那正是药水需要的配方……”
  “爱丽莎。”苏明安突然出声。
  “嗯?”爱丽莎停止了歌唱,轻轻应了一声。
  “你说我总是对你很好,那你又为什么不顾风险跟上我,对我这么好?”在暴雨中,苏明安的语声很平静。
  粘稠的黑暗,吞没了爱丽莎的面容,她侧头与他对望,眼中仿佛酝酿着能够守望彻夜的寂寥。
  片刻后,她笑了。
  她总是很爱笑。
  “我想要长大。”
  “想要穿上不同颜色的衣服,哪怕是很短的裙子。”
  “想要在黑夜里自由地看星星,不用害怕有人伤害我。”
  “与我梦想类似的人,应该还有很多……我想要他们和我一样,能得到类似的幸福——如果您活着,打赢了仗,千千万万和我一样的‘他们’也能得到幸福。”
  “我想帮您,哪怕我很弱小。我想让您看到,您正在拯救的,是像我一样的人。”
  苏明安微怔。
  他原本以为,爱丽莎只是依赖他,才想要一直跟着他。
  但他现在发现,她的意志远超乎他的想象。
  ——原来,她是想让他看见,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孩子正在遭受苦楚。想让她的存在提醒他,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孩子,没有被拯救出来。
  她想让他知道,他正在拯救的,是像她一样的人,请他不要放弃。
  所以她永远会冒着生命危险跟着他,只要她存在一日,他就会想起千千万万的“爱丽莎”还没有被拯救。
  ——她在这一刻的理想,比他而言更像一位无私的“神”。
  “爱丽莎……”他有些滞涩地开口,对于爱丽莎,他感到了震撼。
  她却高高昂着头,笑着,高声继续唱着歌,声音比百灵鸟更悦耳:
  “可是女巫知道,
  人心是种非常麻烦的原料~
  但不用担心,
  因为人心间充满了智慧~
  而女巫在城堡意识到,
  她被国王爱上,
  被国王爱上……”
  ……
  电闪雷鸣,闪电宛如撕开黑夜的裂缝。
  茫茫大雨中,苏明安望见了一处废弃的教堂。
  那栋辉煌的建筑——它尖塔高耸,映有绘着图纹的花窗玻璃,修长的束柱高高立起,显得轻盈而修长。
  像是一栋沉默于雨中的森白色墓碑。
  白城以前也有宗教,可惜随着制度的愈发冰冷,人们抛弃了信仰,教堂随之废弃。这座教堂便是其中之一。
  一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倒在教堂门口,淋着雨。
  苏明安突然想到——据日记上所说,白雄的身体非常不好,身上的污染十分严重,随时可能死去。
  那道身影是,昏迷过去的白雄。白雄一直在向外逃,终于被他截住。
  爱丽莎主动跳了下来,苏明安立刻空间位移,朝白雄的方向一剑斩去——
  “砰!”
  一柄森白色,如同人类骨骼的十字架,挡住了苏明安的亚尔曼之剑。白雄勉强支起了身体,一边咳嗽着,一边竖起了十字架。
  被冰冷白城抛弃的,信仰的象征——十字架,居然被白雄用来在最后时刻保护他自己的性命。
  ……
  “叮咚!”
  【开启boss战(白雄·洛卡亚),当前战力:450(重病,老化)】
  【由于你抓住了芯片留下的重要信息,白雄身边没有机械军保护,战力从1200降低至450。】
  【胜算对比:76%】
  ……
  彩窗之下,夜色浓郁。
  反抗军首领剑指白城的领导者,废旧的教堂成了他们最后的战场。
  “你是……反抗军的首领,伊莱文。”白雄断断续续的声音飘来,他支撑着十字架,全身透湿,脸色惨白:“虽然我没见过你的脸,但我知道一定是你。该死……是谁发现了地下基地的秘密?”
  “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苏明安冷道,长剑前刺——
  “砰!”
  白雄掏出手枪,勉强开了一枪,苏明安侧身闪过,剑身偏移,没能刺中白雄。
  白雄跌跌撞撞跑入教堂内部,苏明安咳嗽一声,紧跟其后。
  这是一处满是灰尘的高楼,墙壁的镀金已经被人扣走,隐约的黎明光透过小玻璃块镶嵌而成的彩色窗户,洒落进来,像描摹的亮色花边。
  长夜将明。
  教堂中央——是一个空置的棺材,铺满腐烂的玫瑰花。或许不久前曾有人想在这里下葬,却没有进行,只留下了一个玫瑰花棺材。
  白雄咳嗽着,被逼到了教堂的最里端——一个高大的神像立在那里,挡住了自教堂彩窗透出的黎明,他站在了阴影之中。
  每一根柱子都印刻着凸起的浮雕,像是众神的画像。
  苏明安警惕地注意着白雄的手枪角度。
  “你真的要杀我吗,反抗军首领?”白雄歪歪斜斜地靠着棺材,笑得惨然:“如果我死了,机械军全部停摆,反抗军控制内城……你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吗?没有人能繁衍后代,白城会在不久后灭绝……”
  “我不关心。”苏明安终于说出了真实想法。
  他面对白雄,眼神很冷。
  他的完美通关任务是杀死白雄,获得内城的机械核心。
  所以,无论白雄怎么说,他都会杀死白雄。
  如果说,一个冷漠至极,旁观一切的人类,也能称为“神”的话,
  ……他确实是“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