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家 第66节
  死亡是可怕的,令人恐惧的。在战争中,人类会失去朋友,失去同伴,失去……很多。
  苏明安松开了爱丽莎的手,缓缓地站起身。
  身体的污染,左臂膀的创伤,大量失血和温度过低的暴雨在摧残他。
  他从来没有重伤到这种程度。
  刺痛从他的左胸不断传来,烧灼般的痛楚。
  ——他不明白,爱丽莎的大脑是由什么所构?
  究竟是大脑皮质、大脑髓质和基底核上百亿个细胞组成,还是一枚单纯的,刻着程序和无数数据的电子芯片?
  她的这种自愿成为“机器”的想法,是程序无数次的运算结果……还是生而为人自我牺牲的“人类情感”?
  他分不清。
  她说她是爱丽莎,
  ——但她说为了千千万万的外城人,她也可以成为诺丽雅。
  ……
  白城里没有花。
  她死于第四天的黎明。
  ……
  “叮咚!”
  【主线任务·保护爱丽莎三天内不死,已完成。】
  【完美通关进度:80%】
  ……
  ……
  【“白城里没有花。”】
  【“苏明安,我想成为诺丽雅,让人们有时间种花。”】
  第64章 “我叫爱丽莎,自由独立的爱丽莎。”
  ——那一天,内城燃起了不灭的大火,天空被烧灼得通红。
  ——那一天,人们在自由的风声中站起,掀开一场新生的黎明。
  太阳拨开夜间浓雾,长达一天的暴雨停息,天空都像染成了金红的颜色。
  人们像是一瞬走入春日明媚的阳光中,结束了长久的冬天。
  反抗军怒吼着——白雄已死,他们冲过进入休眠状态的机械军,闯入了内城的纯白色的土地,攀过了这片不可逾越的圣山,像是推翻了一个时代。
  宛如跳动心脏般的核心能源,被那最强的近战者——分身明拿起。
  他的手掌心,核心能源的模样——像一枚鲜红色的心脏。
  象征黎明的曙光,落于他的掌心,熠熠生辉。
  一切黑暗都将消亡殆尽。
  人们欢呼雀跃,将血红白纹的“焰”之旗插在白雄的机械浮城顶端,像插上了一支不灭的火炬。
  钢铁洪流之间,人们的身形像拱卫的星河。
  ——只有一个身影,一个倒在荒郊野外的身影,她闭上了双眼,没人在意。
  “呼……呼……”
  苏明安的视野越发颠倒,剧烈的幻觉和幻听干扰着他的大脑。
  刺骨的风卷着血腥味掠过他,他跌跌撞撞,走向太阳的方向,身后是洒满一路的鲜血。
  天光破晓。
  透过灿烂的黎明,他似乎能听到远方的喜悦之声,望见那挥舞于阳光中的旗帜。它光辉耀眼,旗帜上的无数鲜血也因此蒸发。
  不远处便是外城的居民区,人们穿着厚实的棉服,捧着碗筷探出了头,向着内城的方向眺望。家家户户传来烟火气,红薯和土豆的香气漂浮在街道之中。
  电视屏幕上,不再是血腥残忍的处刑和人类的哀嚎,而是人们在插着胜利旗帜的废墟上舞蹈。
  ——他们胜利了。
  吉他的乐声透过风儿,传递到千家万户,有人拾起了旅行者的乐谱,弹奏美好的曲调。
  “呼……呼……”
  苏明安向前——向前——跌跌撞撞,迎着升起的朝阳。
  上衣因为中弹而破损,湿漉漉地挂在他的身上,他肩部代表首领的金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仍然穿着她送的旧披风,披风染着她的蓝血。
  在他精神的极度紊乱之下,身体的污染不断蔓延,干扰着他的大脑。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掠过脑海,那是原身伊莱文的记忆碎片,它如翻江倒海般不断涌现,掠夺他的视野。
  他看见——数年前,年轻的伊莱文戴着面具,行走在小巷中。
  伊莱文遇上了一个女孩,女孩满身都是被家暴的伤疤。
  “赔钱货!赔钱货!”
  “嘿嘿,姐姐是个赔钱货!”
  孩子的声音满怀恶意,他们推倒女孩,女孩倒在水中。她默默忍受着。
  然而,伊莱文牵起女孩的手,他温和地对她说:
  “——你不是资源,你叫什么名字?”
  “爱丽莎。”女孩抬起头,她的神情很冷静。
  “——很好,你要记住,你是自由独立的爱丽莎。”伊莱文叮嘱。
  他教她用枪,教她叠玫瑰纸花,后来,由于战争形势有变,他离开了那里。
  临走前,他给女孩留下了一套漆黑的服装,对她说,如果有一天要逃跑,就把她自己伪装成成年男人。
  后来,女孩的爸爸要把她交给内城,她拼命逃跑,有一个人救了她。
  他是反抗军首领,他说他叫苏明安。
  她用伊莱文教她的枪法为他战斗。
  她用伊莱文教她的手法,叠玫瑰纸花。
  她送他那套反抗军的黑服装,让这套服装物归原主。
  原来,伊莱文早前救过的一个女孩。
  她成长为了一条独立而自主的灵魂,她叫爱丽莎。
  ……
  【“我叫爱丽莎,自由独立的爱丽莎。”
  “大哥哥,你给我的感觉,好熟悉,我们是不是……以前认识?”】
  ……
  无数的记忆碎片,掠过苏明安的脑海。他的身体像是空荡荡的,只装下了寒凉的雨。
  “噗通”一声,他倒在地上。
  他已经看不清右上角纷飞而过的密集弹幕,剧烈的疼痛和寒冷刺激着他的大脑,他拖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每一下的动作,所牵动着的神经、肌肉、血管都要近乎崩裂。
  他听见自己身体各个角落带血的悲鸣。
  在模糊的重影间,
  他看见了无数个爱丽莎。
  他看见爱丽莎在地下营地练习射击,眼神很亮的样子,
  看见她叠着玫瑰纸花,神情专注的模样,
  看见她在通道里赞美太阳,像孩童般天真的样子,
  看见她在旧时代的别墅下,金发随风而动,笑容甜美而灿烂,向往美好未来的样子。
  她的视线和他的视线长久地对视着,像是机体与人类的对视,又像是人类与人类的交流。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争取到了和平,我能一直听你弹钢琴吗?”
  “大哥哥,你会拯救我们吗?”
  “大哥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出来,莫名其妙地,他笑了出来。
  太狼狈了,太狼狈了。
  他继续,拼尽全力地,拖动着自己的身体,爱丽莎蓝色的血爬满他的手掌,他几乎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突然,他看见面前爬来了一个和他一样,披着黑披风,戴着黑色礼帽的青年。
  这个青年被高爆子弹打穿了身体,左胸变得坑坑洼洼,脸上、身上全是湿润的血,青年那双被腐蚀得快要破碎的,绝望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个青年是谁?
  “救救我。”青年用头撞着地面,砰砰砰的声音不住响起。
  青年伸出手,颤抖着朝苏明安伸过来:
  “救救我……救救我……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苏明安和青年之间似乎隔着什么透明的屏障,青年只是伸着手,望着他,手却穿不过来,只是痛苦地,绝望地,扭曲地躺在地面,身上满是侵蚀的痕迹。
  “救救我……”青年说着,嘴巴一张一合。
  苏明安也伸出了手,贴在青年伸出的手上,触及到了一片玻璃质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