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家 第565节
  那一只满是污泥的手,拉上他的袍子。
  她拉了拉他的袍子,动作轻柔又缓和,像一个再温柔不过的征询。
  “……苏明安。”
  一片浓郁的漆黑中,污泥如同蛆虫,缠上她瘦削的身躯。
  “……我真的好累。”
  她红着眼。
  她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袍,姿态看上去很软和。
  “我……走不动了。我好累。”她说。
  苏明安没接话,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拉起茜伯尔。
  她此时全身都是黑泥,像在泥潭里打了几个滚,在被苏明安揪起来时,她的四肢无力下垂,像只被拎起来的小鸟。
  白发飘荡在她淡色的眼前,那眼里,满是深深的疲惫。
  “苏明安,我真的好累。”她说:“别带上我了。”
  “累就歇着。”苏明安也不背她,直接单手拎着她行动,由于地上都是柔软的污泥,她被拖着也不会疼。
  他看了眼状态栏,san值已经降到了72点。这个降速太快,如果不及时稳定下来,恐怕撑不到第十五天,他就会再度陷入白沙天堂的那种混乱状态中。
  那个状态的自己见谁都可能杀,看见的景象全是各种幻觉,他决不能落到那个失去思考能力的情况。
  这些黑泥带有辐射,他们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茜伯尔身上的诅咒都可能被提前触发。
  他们需要尽快离开。
  苏明安走在污泥之中,拖着茜伯尔,像拎着只瘦小的兔子,压抑、阴湿的氛围包裹着他的头和身体,他的双腿如灌了铅一般难以行动。
  “咳咳……”渐渐地,他开始了咳嗽。一股干涩感从他的喉咙传来,他咳着咳着,竟然咳出了一口血。
  ……
  【san值:70点】
  ……
  茜伯尔的声音传来:“我们没有成神,就无法打破黑墙。”
  苏明安继续走着。
  “我明白的,哪怕一点的决策失误,都会导致死亡,我们不该传送进来……”她继续说。
  “……结束吧。”她说:
  “谢谢你陪我到这里。”
  苏明安停下了脚步。
  他未回头看她,只是出声:“茜伯尔,不要把死亡看作过于轻松的事。”
  血丝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用右手擦了一把,脸上都染上了黑泥。
  “我希望你能明白——生命不能重来。既然你曾经那么想活着,那就不要一直想着放弃,我会带你活下去。”他说。
  “哈,哈哈……”听了他的话,茜伯尔笑了起来。
  她像瘫烂泥般拖曳在黑泥里,笑声一阵阵飘出来,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好可爱……不,应该算纯真吧。”她说:“但是没有用的,我已经看到了,我的【预言】,我不会成功,我不会赢到最后的……”
  “我不信预言。”苏明安说:“曾经有个人告诉我,她会预知梦。但无论是预知梦,还是预言,都是一样,未来在你自己手里,我……不会把未来交给什么预知。”
  茜伯尔的头歪了歪,兜帽脱落,她发尾的咒火之花在黑暗里微微泛着微光。
  她的眼里,有着一片晶莹的水光。
  “你不是想死的人。”苏明安注意着她的反应,斟酌言辞:“——想死,死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死得无声无息,那你曾经扬言‘要让所有人看见光明与自由’是给谁听的?
  你屈从于这世道和命运,你顺遂了你哥哥封长的愿望,成功死在无人的角落——这就是你想证明的意义?”
  “……”
  “茜伯尔,死亡是最简单的事。”他说:“死了,什么都没有了,这世道还在继续运转,而一切都与你无关了——活下去才是最不容易的事。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理想和信仰的话,那我与你的初见,算是我看错了,我还以为,那个独自站在天地之间的你,能有些与他人的不同之处。”
  他说着,轻轻松开了手。
  在这一刻,果不其然,他听到了系统提示声。
  ……
  【npc(茜伯尔)好感度:50+10】
  ……
  一只满是厚茧和伤疤的手,忽然猛地握上了他的手。
  黏腻的污泥滑动在掌间,带来一股湿滑恶心的触感,但她却没松手,而是缓缓从污泥中站了起来。
  在从黑泥中起身时,她微微扯开嘴唇,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
  “激将法啊。”她说:“我应战了。”
  她抬头,勉强站直了身体,两只腿都在打颤。她双手撑着苏明安的脊背,费力地爬了上去。
  苏明安再度背上了她。
  坦白来说,茜伯尔的好感度是他遇见过最难刷的。她的性子极具野性,如同孤独舔舐伤口的孤狼。明明是十几岁的孩子,感知力和警觉性却不低,甚至具有不小的战斗智慧,对世间各事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样的人,真的很难忽悠,在这种环境长大的她,和茉莉那种单纯的存在完全不同。
  即使精神状况很不好,身后的茜伯尔也一直很安静,她紧抿着唇,低着头,闭着眼。
  “我要睡了。”她重复着:“我要睡了。”
  为了保证她的精神不失常,她想在她还清醒的时候,迅速进入睡眠。
  “需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吗?”苏明安随口说。
  茜伯尔笑了声:“不用,我自己会唱。”
  她说着,语声很轻:
  “在妈妈还没去世前,她就会给我唱曲子。虽然曲子很难,但她一直会唱。唱着唱着,我就睡着了。”
  ……当然,在那之后,在被放逐出第一部族之后,她就学会自己唱了。
  在许多个又饿又冷,缩在单薄被子,瑟瑟发抖的夜晚里。她唱着。
  在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为第二天的打猎作准备的夜里。她唱着。
  唱着唱着,她就会忘记遭遇的一切,而后安然地睡着。
  ……她知道,已经没有人会在床头,给她轻声细语的关照,给她唱摇篮曲了。
  所以她会自己唱。
  所以她只能自己唱。
  即使后来,也有人在漫天的火焰中背过她,给她唱过这首歌,但那段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
  没人,再给她唱这首歌了。
  “我要开始唱啦。”她说着,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那朵鲜红的咒火之花在白发中很耀眼。
  “我在听。”苏明安说。
  茜伯尔轻咳了声,缓缓闭上了满是血丝的双眼。
  “在远方的荒野里。”她开口,轻声唱着,歌声如缓缓流淌的溪流:
  “在寂静的黎明里。”
  “……我注视着你的影子。”
  “在坍塌的苍穹里。”
  “在苍白的疾呼里。”
  “……我注视着你的影子。”
  她的声音轻缓又温和,漂浮在寂静的黑暗空间里,像一曲和谐的童声曲。
  “在虚浮的冥色里。”
  “在迟疑的岁月里。”
  “……我注视着你的影子。”
  “在羔羊、蟒蛇与乌鸦的阴影里。”
  “我描摹着你的影子。”
  “在蓝天、星星与月亮的幻想里。
  “我吟咏着你的名字。”
  她微微晃动的银丝,擦过他的肩膀。
  她的身上带着一股青草的自然气息,让人想到无边的旷野。
  与周围那阴湿的味道完全不同,她的气质清冽而干净。
  她低声唱着,声音越来越小,她的呼吸也越来越和缓。
  “我不明白春风、丁香与雨露。”
  “我看不见大海、潮水与贝壳。”
  “……我生来属于黑夜,我不理解白昼与光明。”
  “黑渡鸦在树上,我在听夜的声音。”
  “白昼的光太亮,我在你的睡梦里。”
  “多么美好的,自由与光明啊。”
  “……”
  “……我是多么,多么渴望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