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家 第641节
  她的眼神越发涣散,漆黑的液体放射状占据了她的瞳孔,张牙舞爪地叫嚣。
  宛如蜻蜓点水,她腐烂的手蒙在他的眼前,似乎不想让他看见她死亡的样子。
  “当你再度睁开眼……我们……在木屋之前……见面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一定要……出现,别走……别再留我一个人了……”
  “好苦,这太苦了……”
  她的声音消失了。
  好像有一只鸟儿,已经乘着风向天际飞去,要奔赴下一场旅程。
  哪怕这只鸟儿的爪子被锁在穹地,骨头被打断,翅膀被锁在愚昧封锁的信仰之中,她的视线和意志却永远向着天空,向着黑墙之外的世界投跃而去。
  她永远骄傲永远如火耀眼,她是逃离笼中的向往自由的鸟,奔跃雪地征服森林的野狼,哪怕再受伤再痛苦,永远会挥舞着束缚着枷锁的翅膀向着天际冲去。
  ……
  【有一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的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
  她遮在他眼前的手,无力地向下垂落,只堪堪动了些许,手腕便因为腐烂过度而断裂下来,躺在他脚前的土地。
  苏明安停下了步子,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只彻底腐烂的手,感觉身后的重量在这一瞬,完全消失。
  他走着,走着。
  她就消失了。
  漆黑的烂泥,顺着他的脖颈灌入,她的头部、躯干、四肢,都在一瞬间化为了黑色的液体,火辣辣的,淋了他一身。
  他安静地保持着单手托举的姿势,手掌上却只剩下了黏腻的黑泥,他缓缓,缓缓地侧过头,望见他的背后,除了黑色,空无一物。
  “……茜伯尔?”他盯着黑泥,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死了,而她有死亡回档。
  她说她只要一死,世界就会重置,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只要他一眨眼,时间就会回到战争开始的第一天。
  ——可为什么,他站在原地,却依旧只能看到那滩她死后腐烂的污泥?
  她已经死了,按理来说,世界不应该随着她的死亡而重置吗?
  他望着地上她的黑泥,混沌的思绪涌上心头,被烧灼似的惊悚感打断。
  茜伯尔死后,世界会重置到战争开始的第一天,因此她认为她拥有死亡回档,死了就能回到第一天。
  但死后的情况,她其实一无所知。
  那么,
  假如世界重置的理由——并非她的死亡……呢?
  如果在她死后,世界还在继续运转,它到了固定的某一时刻,才开始重置。她只是唯一保留死前记忆的人,而并非重置的发起者……
  他的心脏异常性地颤动了一下,全身都开始为这种猜想而颤抖。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恐慌如洪水般灌入了他的胸腔,撕裂着他早已安定的情绪。
  ……
  【——如果世界重置的理由,】
  【并非某个人的死亡呢?】
  【那么同理,他的死亡回档……】
  第528章 “我来救你了。”
  苏明安盯着那滩黑泥看了一会。
  她真的死了。
  世界也没有重置。
  ……看来,茜伯尔并没有“死亡回档”的能力,她只是能在世界的重置中保留记忆。
  她一复活,看见的便是战争的第一天,所以她以为这是她死亡带来的回档。
  “呼呼……”
  地上的污泥,在此时忽然开始剧烈涌动。
  那应该随着茜伯尔的死亡而消失的黑色触须,居然猛地窜了出来,向着四面八方扑去,如同植物的根须一般迅速生长。
  苏明安立刻空间位移,离开了这一片被触须覆盖的区域。
  ……茜伯尔这个玖神唯一信仰者的死亡,好像并没有如封长所说,将一切灾祸平息。
  相反,这群触须,好像突然脱离掌控了。
  漆黑的,溪流一般的触须,覆盖了这片土地。
  这个场面,和茜伯尔要净化穹地的那个结局,几乎一模一样。
  在失去了她的控制之后,这些触须,开始自发净化穹地,汲取能源。
  “渡鸦!你不是玖神的神使吗?现在应该怎么办!”苏明安一把拉下肩头的渡鸦。
  “嘎——哗——”渡鸦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一双鲜红的眼睛很是无措,它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明安忽然意识到,茜伯尔其实相当于一个“触须抑制器”,她一死,就没人控制玖神赋予下来的这些能量。
  ……她不能死。
  他不再犹豫,立刻点上太阳穴。
  在死亡前的一瞬,他忽然看见,有一道身影,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正朝着触须的最中央而去——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谁,画面便一瞬转换,死亡回档。
  ……
  “砰!”
  他眨了眨眼,看见自己的手正握在枪管之上,面前是闭上双眼的茜伯尔。
  ……这是她选择开枪自杀的时间点。
  苏明安毫不犹豫,一把扯住茜伯尔,顺势坠落,穿过防雨结界,朝着地下祈祷的族民们冲去。
  “——苏明安!”空中的封长被他甩在身后。
  苏明安落地,一发单体审判,精准地落到了一个刚想逃跑的玩家头上。
  那是一名肤白貌美的女性,名叫雪莉,她的技能之一是“光疗术”,能持续治疗,并清除玩家或npc身上的负面效果及控制。
  想要救下躯体濒临崩溃的茜伯尔,他必须要运用玩家的力量。
  “治疗她。”苏明安的掌心已然对准了雪莉,不给她躲闪的空间。
  雪莉咬了咬唇。
  “我治疗她,你之后会放过我吗?”她很冷静地说。
  “会。”苏明安说。
  雪莉信任第一玩家的信誉,她吟唱起了治愈术。
  温暖的绿色光辉从她的指尖流出,落到茜伯尔的身上,那已经腐烂的血肉逐渐开始回缩、愈合。
  周围,族民们依然在广场上祈祷,恳求杀死异教徒。
  黑压压的头压在地上,人们的身子骨都矮了半截,他们空出了这片土地,朝着苏明安落地的位置叩头祈祷。
  各种各样的声音,灌入他的耳朵,在被预定为佰神继承人后,他能够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他们的欲望。
  【佰神大人——那个异教徒就在您的身边,请杀死她吧!】
  【不要治疗她!佰神大人!请不要被可恶的异教徒蛊惑——】
  【杀死她!杀死她——!】
  这些声音,化为了无比丰厚的情感值,他的积蓄已经达到了800点。
  他移开视线,望见了不远处一身巫女服的水岛川空。她似乎还想参与这段剧情,没有及时逃走。
  他一抬眼,便看见她身边的引导者典司。
  “——我以佰神的名义命令你,典司。”苏明安说:“杀了你身边的这些冒险者。”
  水岛川空一愣,便看见身边的典司,举起了手中的白焰长剑。
  典司是佰神最忠诚的信仰者,他会无条件听从佰神继承者的命令。
  战争只是他践行信仰的一种方式,如同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修行和朝圣。
  “——你干什么?”水岛川空脸色大变。
  在副本初期,她还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得意自己抽到了典司这一手好牌,嘲笑苏明安抽到了最差的一个引导者。
  但现在,情形居然完全调转了。
  苏明安这个家伙……居然在短短八天之内,就逆转了局势,硬生生拉着最差的一百位次引导者,直接打上了第一部族。在与世为敌的情况下,压着他们所有人打。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近距离接触黑色触须这么久,他凭什么还能保持理智?
  她这几天打入第二部族,争抢银星,打听情报……她做的种种努力,现在居然毫无用处。她最得意的典司,最后成了一把捅向她自己的双刃剑。
  “——愚信!我才是你的冒险者,你怎么能对我出手!”她朝着典司大骂一声,却被典司的火焰长剑一扫而过,硬生生斩断了双腿。
  被灼烧成黑色的小腿断裂,掉落在地。
  “——你们的世界真是没救了!没救了!随便一个装成神明的家伙,扯面大旗,都能引得你愚信到这地步!”水岛川空跌坐在地,心中充满了慌乱的情绪,她在此前的完美通关中,从未遇到过这么不利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