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说着,赫连珏微微转动那柄插在他体内的匕首。
  楚思衡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可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赫连珏停下动作,歪头看他。
  “不叫?”赫连珏的脸色更加难看,又将匕首往里送了送。
  楚思衡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可他依旧咬牙强忍,赫连珏依旧没有得到他想看到的反应。
  赫连珏耐心逐渐耗尽,半晌,他抽出匕首,换了一个位置再次刺了进去。
  依旧没有声音。
  再换一个位置。
  还是没有声音。
  匕首在楚思衡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每一刀都不深,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要害——不让他死,只让他疼。
  可无论他刺多少刀,无论他哪里,楚思衡始终都没有给他想要的反应。
  赫连珏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抽出匕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终于,楚思衡睁眼了。
  他看着赫连珏,唇角艰难地往上扯了扯:“赫连军师……若就这点手段……还是…尽早去给赫连氏的列祖列宗谢罪吧……”
  赫连珏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瓷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思衡,我说过,我给过你很多机会。”赫连珏将瓷瓶送到楚思衡眼前晃了晃,“思衡,你可知这是什么?”
  楚思衡没有说话。
  赫连珏拔开瓶塞,一股诡异的腥甜在地牢里弥漫开来。
  楚思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瓷瓶,又抬眸看向赫连珏,忽而轻叹一声:“赫连珏,你知道……我在王庭为何不佩剑吗?”
  赫连珏停下手上的动作:“哦?”
  “连州楚氏,剑不离身,月华剑出鞘……是斩奸邪……”楚思衡对上赫连珏好奇的眼神,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不是杀畜生。”
  赫连珏的手指猛地收紧。
  “楚思衡!你不识好歹!”赫连珏怒喝一声,掐住楚思衡的咽喉,将里面的东西灌了进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蛇游进身体里。楚思衡的身体猛地绷紧,可他被铁链锁着,动不了,也无法运起内力,只能任由那条蛇在身体里游走。
  赫连珏将瓷瓶随手一扔,脸上再次挂上了笑容:“思衡,好好享受吧。”
  他满意转身,走出地牢。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
  ……
  那感觉起初只是冷。
  寒意从五脏六腑逐渐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里生根发芽,将根须扎进每一寸血肉。
  然后是疼。
  和噬春散一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
  周围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最终陷入黑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无边的冷和无边的疼。
  ……以及一点近乎幻觉的温暖。
  楚思衡竭力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
  他努力将眼缝睁大,那片白原来是一件白衣。
  白衣……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看清那人容貌后,不禁唤出了声:“师父……”
  …
  -
  作者有话说:
  师父:我和你师娘还没团聚呢,徒儿你可不能死啊[爆哭]
  第198章 解心结
  “小楚。”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穿过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轻轻落进楚思衡耳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圈涟漪。
  “小楚?”
  又是一声轻唤, 比方才近了些。
  楚思衡的眼睫颤了颤, 下一瞬, 他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那双手干燥温暖,带着他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气息。
  楚思衡挣扎着睁开眼, 看见了一道模糊的白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喉咙:“师……父……”
  楚望尘抚过他的头顶, 温声道:“小楚, 你做得很好。”
  “师父……”
  楚思衡想要回握住那只手, 可铁链绑着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静静感受着那只手抚摸自己,就像小时候半夜做噩梦, 跑到师父房间寻求安慰那样。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眶湿了。
  楚望尘抬手替他拭去眼尾那点潮意, 一如儿时那样哄他:“别哭,有师父呢。”
  楚思衡浑身一颤,泪水不受控滑落。
  从穿上这身白衣起,他就再也没有流过泪。尘关上几千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我是楚望尘的徒弟,是连州百姓的倚仗, 怎么能哭?
  哪怕后来在云衿雪山那般绝境下,他也只是无声落了一滴泪。
  可此刻在楚望尘面前,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毒素还在肆虐,楚思衡没有清晰多久, 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他咬牙不让自己阖眼,只为了多看两眼,多说两句:“师父……我好累……真的…好累……”
  楚望尘没有说话,只是倾身上前,将楚思衡揽入怀中。那冰冷的刑架此刻仿佛不存在,只有那双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
  “师父知道。”楚望尘温声哄着,“师父都知道。”
  楚思衡靠在师父怀里,像一只终于得到庇护的小兽。即便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幻象,可此刻这个怀抱的温度就是真实存在的,伤口和毒素带来的疼痛与寒意,似乎都在这个怀抱中淡去了许多。
  “师父……”楚思衡喃喃道,“我好想你……好想师娘……我没能带师娘回家…对不起…师父……”
  “傻徒儿,说什么对不起?”楚望尘轻声打断他,“小楚,你听师父说,你做得很好——在连州、在京城、在北境,你都做得很好,比师父当年的手段厉害多了。”
  楚思衡的嘴唇动了动,楚望尘猜到他想说什么,伸手一点他的额心,轻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准插嘴,先听师父说完。”
  “……嗯。”楚思衡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有些不服气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师父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楚望尘顿了顿,在他耳边坚定道,“当然,你也是师父和师娘的骄傲,一直都是。”
  楚思衡一怔,抬头看他。
  楚望尘眼含笑意:“遇见你师娘,收你为徒,是师父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两个决定。师父相信你,区区蛊毒,怎能打败我们连州楚氏?”
  “师父……”
  楚思衡张了张口,却见那双温热的手覆上来,轻轻合上了他的眼帘。
  “睡吧,师父守着你。”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小楚,永远记住,你师承的一切都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是不认输的。”
  ……
  黑暗重新淹没了他。
  意识再度从深渊里浮上来时,楚思衡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那种疼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而是变成了一种迟钝的、无处不在的痛感。他微微垂眸,就见自己身上多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不至于让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看着那些被包扎的伤口,楚思衡笑了。
  看吧赫连珏,到头来,你还是得按我的意志来。
  地牢里的阴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和那些沉淀的毒素混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缓了片刻,楚思衡压下痛感重新睁眼,忽然听见角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艰难扭头,只见牢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角落里,正低头清理着什么。他的背有些驼,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衣摆处还打了几块补丁,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楚思衡望着那个背影,神色微变。
  那个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回首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楚思衡瞳孔微缩,居然是曾经那个硬塞给他糖葫芦的老伯!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老伯见楚思衡醒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工具,起身朝他走来,关切道:“公子,你还好吗?”
  “……老伯,”楚思衡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老伯无奈一笑:“害,如今外头乱得很,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这牢里清净又安全,索性就来这儿谋个生路。”
  西蛮一夜变天,赫连珏要彻底控制王都,肯定需要大量兵力,连牢房的守军都被他调走了一半,只能另寻人来暂时承担牢房的清理活计。
  老伯在西蛮本就孤苦无依,如今又不能上街谋生,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
  现在看来,他运气不错。
  “倒是公子……能被关到这里头,还被折磨成这番模样……可是得罪了那位赫连军师?”
  楚思衡垂着眼,没应声。
  老伯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不懂,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劲你。公子身上的气质,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这样的人,我上一次见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