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咱哥……
  宴灼愣了下,虽然不想再回忆当年的事,但听到洛眠对洛琛用了这个称呼,心中却还是一暖。
  他们是一个人,也确实该叫咱哥。
  宴灼冲人会心一笑:“对不起。”
  见洛眠一愣,转眸同自己对视,他态度认真起来:“洛眠,自从你回来我还一直没向你正式道过歉,当年的事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你别说了……”洛眠心道自己小时候的泪腺实在太发达了,怕他再说下去又忍不住想哭,“与其口头道歉,不如送我几件礼物。”
  宴灼应道:“好啊,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洛眠看着宴灼的机械眼睛,只见那冰蓝色的瞳仁里倒映着自己年幼时的模样,一时竟让他感到些许恍惚,仿佛两个不同时空的自己在此刻相见。
  但他们并非来自不同时空,尽管有了七年时间差,也仍是切切实实的一个人。
  “那件事我已经不怪你了,但是其他事……”洛眠收回思绪,“我之所以变成小时候的样子,就是想让咱们都好好想想,自己和自己的关系。”
  他似是在有意提醒什么,略作迟疑,口吻变得严肃了些:“宴灼,我是你。”
  他没明说,但宴灼也瞬间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笑容微敛:“你是打算让我对着一个小孩聊这种话题么?”
  “所以我才变成小孩。”洛眠语气未变,“这样你会想得更清楚些,我也是。”
  “宴灼,我需要时间。”
  感受到他话里那丝拒绝的意味,宴灼唇角渐渐压平,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双蓝眸隐约黯淡几分。
  病房忽然安静下来。
  沉默的对视间,洛眠抬起双手捧起宴灼的脸,两只变小的手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后滑向耳朵,小心翼翼捏住仿生耳垂。
  或许是这些年久经战场、在太空接触过各种射线的原因,宴灼肤色较以前深了不少,已不再是那种透亮的白,虽然还没到小麦色的程度,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明显的肤色差。
  洛眠兀自观察着什么,指腹不经意触到宴灼耳后一颗微微凸起的小痣,并未松手。
  自己耳后应该也有同样的一颗。
  自己,一个熟悉到骨血、熟悉到灵魂的人,究竟是怎么产生的情愫?
  真的会摒弃所有曾经厌恶自己的地方,义无反顾地爱上自己么?
  洛眠眸色微深,而对面的宴灼半蹲在原地任由他动作。
  或许是两人间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他本能地不愿打扰此刻的静谧,只将本体脸上每一丝神情都收进眼底。
  半晌,洛眠垂下眼睫,两只手落到宴灼的锁骨窝上,拇指在那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蝴蝶胎记上轻轻摩挲。
  终于开口:“你在这副身体里,还适应么?”
  宴灼:“什么?”
  洛眠微顿,缓声问:“不能吃喜欢的食物,不能睡觉,会难受、会累么?”
  “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宴灼笑着捏了捏他温热的鼻尖,“我是机器人啊,怎么会累,只要能源充足就没有消耗体力的概念。况且我也没有消化系统,并不会馋那些吃的。”
  “就……”洛眠盯着被他衬衣遮住一半的蝴蝶胎记,迟疑片刻道,“会不会感到陌生呢?就是那种成为机器人后,意识剥离……”
  他睫羽微微一颤:“离开自己的感觉。”
  宴灼微怔,也不知为何,此刻他注视着自己小时候那张脸,竟有种和自己分散多年终于重合的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原本想再找个借口不想让面前这小孩伤心,但犹豫过后还是打算实话实说,沉声承认了:“是有一点。”
  有一点那就是有了。
  洛眠对这种有保留的说话方式再熟悉不过。
  他抬眸对上宴灼的蓝眸,见人眼中还带着丝笑意,鼻尖莫名一酸。
  忽然间他感到一阵头晕,眼前模糊了一瞬,或许是昏迷刚醒身体能量还没恢复好,又说了半天话,诸多复杂的情绪也彻底控制不住。
  洛眠想不到别的办法,为了不让对方瞧见,只好迈了一步,两只胳膊揽住宴灼的脖子,把人抱住了。
  随后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任由眼泪滑落下来,沾湿了他衬衣领口。
  沉默片刻,洛眠透过模糊的视线盯着地面,小声嘀咕了句:“你要是想找回自己的感觉,我会想办法。”
  宴灼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办法,只觉肩头一热,和刚才胸口的湿意一样,这件衬衣几乎都快被洛眠热乎乎的眼泪浸湿了。
  估计是想借着衣料的遮掩,抹掉偷偷哭鼻子的痕迹吧,但自己又怎会看不出来呢?
  真可爱。
  宴灼扬唇一笑,但还是有些心疼,于是拍了拍这小孩的背:“是不是累了?”
  他想起身把人抱起来,便准备起身:“我抱你回病床上休息。”
  “不要。”洛眠却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还侧过头气呼呼地咬了下宴灼的耳朵,“别动了……我有点晕,就想这样待着吧,让我靠着歇会儿。”
  “好。”宴灼没再起身,稍微调整了下姿势让人待得舒服些,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洛眠的背,“乖,累了就睡吧,醒了再继续聊。”
  洛眠不知自己什么时候阖上了眼,浅浅应了一声。
  声音太小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他还想说什么却已不剩多少力气,不知不觉竟困得不成样子。
  梦里他还担心自己的眼泪会被人看到,不停地抬起手背想要摸干净。
  只不过刚抬起来,脑袋忽悠一下清醒半分,才发现自己压根儿没抬起手来,迷迷糊糊地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干脆沉沉睡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宴灼已不在身边,洛眠在病床上缓缓睁开双眼,直直对上另一双蓝宝石般的圆眼。
  紧接着传入耳中的,是一连串小狗开心时喉间发出的低吠,叫得很轻,生怕吵到许久未见的主人。
  “呜,汪,汪汪!”
  洛眠看清这只机械犬,连忙掀开被子坐起身,一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掩不住惊喜:“……小小灼!”
  蓝湾机械犬见主人醒来,又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它先是在原地转了两圈,随后扬起前爪撑在床沿,用毛茸茸的狗脑袋抵在洛眠小小的肩膀上,委屈巴巴地来回蹭,像是在说终于和主人重逢了。
  “好久不见。”洛眠揉了揉蓝湾犬的狗头,顺滑的毛发摸上去很有手感,只是他身体变小后这狗显得大了许多,体型甚至比他还要大。
  稍作安抚,洛眠听着它的呜呜声,笑着又道:“怎么委屈成这样,宴灼是不是欺负你了?”
  “洛先生,您醒了!”
  这时,病房门被人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餐盘,里面放着一碟青菜和两只颜色奇怪的玻璃瓶。
  他走到洛眠床边,将餐盘放到床头柜,关切地问:“怎么样,您感觉好些了吗?”
  洛眠盯着这年轻人愣了半晌,此人相貌实在眼熟,但是又变化了很多,直到瞥见他手腕上佩戴的银质手环,这才反应过来:“菲诺……是你。”
  “是啊!洛先生,我们七年没见了!”菲诺听洛眠喊自己名字很激动,想握住他的手,但想起联邦上将的恐怖警告又没敢把手伸过去。
  只站在原地,手忙脚乱地帮他把病床小餐桌摆好:“您之前的事我都听说了,您在秘境找到稀有异能后就和外界产生了时间差,那个……现在我比您要大一岁了,我二十一。”
  “……”洛眠想到不久前和菲诺在帝国见面时,对方才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也很孩子气,没成想一晃就成大人了,大概是他认识的人里变化最大的一位。
  “好久不见……”洛眠回忆不久前帝国的复杂形势,关心道,“你妹妹后来怎么样了?被救出来了么?”
  当年在冰阙皇宫掌握到涅克罗斯的政治形势,大皇子异能残缺无心继位,二皇子被兰德尔陷害流落在外,而洛眠有天收到二皇子密信,结合自己的计划,顺势联合菲诺烧了皇宫。
  至于后来怎么样,他虽然不清楚,但矛头多半指向了兰德尔。
  “谢谢您还惦记我的事。”菲诺把青菜放到餐桌上,递给洛眠一双筷子。
  蓝湾犬见主人要用餐,颇为乖巧地趴到一边。
  菲诺继续道:“自从二殿下登基,我妹妹就被接回皇宫做新任药师了,说起来这件事多亏有您,不然她就被杀死了……”
  “你不用谢我的。”洛眠接过筷子,看了眼桌上的青菜,切工和做法很眼熟,“毕竟我目的也不单纯,并不是在为你们帝国做事。”
  “不。”菲诺摇摇头,坚持道,“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您终归还是帮到了我,况且我只有妹妹一个家人,她对我很重要。”
  洛眠尝了口青菜,吃出是宴灼的手艺,身心的疲惫感蓦地散去了些,“听说你这七年都在德尔塔星港,不打算回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