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然而当火冲上胸腔,卫重花又奇异的冷静下来,他看向国师,用柳酥闲有过的温和笑容,对国师笑了一下:“是非对错,让人证物证来说。我与国师就算说出花来,在证据面前也是枉然。”
  说完,卫重花继续坚定看向皇帝。
  皇帝垂下眼,注视在台阶下的少年。最终,老皇帝给了掌印太监一个眼神,让人过来。
  等待时,殿内寂然无声。
  卫重花感受到意味不明的视线交织在他身上,但他没抬头去看。
  终于,掌印太监领着一名青年进入殿内,来人连脸上都缠着绷带,看不清楚长相。
  皇帝问道:“朕的五皇子,对你十分维护,那你便说说,国师哪里欺骗了朕。”
  “国师给陛下炼制的丹药,并没有他所说的辅助修行的功效。因为这些炼制方法,用药几何,均在草民父母所著医书中记载,为治病救人,或温养滋补的功效。”
  贵妃喝了杯酒,笑道:“陛下,今儿可真有意思啊。一个草民,竟也知国师如何给陛下说的。是宫中有人报信,还是这般手眼通天?”
  柳酥闲:“草民是国师府地牢中的药人,专门试药之用,因此对国师炼制丹药,知之甚详。”
  国师冷笑一声:“荒谬!”
  “你说这是你父母所著医书那便是了?”
  卫重花作为此时的旁观者,知道国师为什么这样有底气。就像是被灵笈阁内被修改遮掩的古籍旧书,上面没有柳酥闲父母的名字,有的反而是国师曾经用过的名字。
  柳酥闲抬起眼,看向国师。那双眼是温润的,可因为血丝,看起来却仿佛山中神鬼。
  “你给陛下用的最多的,是‘龙血丹’。当然了,这是你为了蒙蔽陛下所用的名字。这种丹药实际上是吊命用的,用来激发将死之人的血气,让人多几分说话的力气,了结心愿。”
  “可陛下春秋鼎盛,你给陛下服用,陛下自然感觉神清气爽,实际上损耗的却是内里。每日给陛下请脉的太医,竟然没有瞧出来?”
  “长此以往,折损的是陛下的寿数。”
  “而世间没有龙,你便诓骗陛下,用男童女童的血肉来替代。你这般蒙蔽陛下,当处以极刑。”
  一切都被摊开,国师的脸皮狠狠抽动两下。
  但他依然笑得出来,道:“陛下,这真是一派胡言。那龙血丹乃是贫道师父所传,确为修炼所用。”
  “而且太医令每日给陛下请脉,陛下脉象强健,毫无虚损迹象。”
  柳酥闲闭了下眼,道:“你所说的‘师父’,是我的父亲。他比你年轻,当年拒绝你的拜师之举。但又见你聪敏好学,有惜才之心,这才将医术传授于你。他教你的,是要你治病救人。”
  “虽然你用一把火烧了玉腰山,但你不知道,他们的儿子顽劣,总认为父母不陪伴在他身边,终日和那些药啊病人在一起,所以他幼时将父母亲手所著的医书,全都藏了起来。不止这些……还有用过的针灸、秤砣、竹篓、铲子、水壶……他都藏在一个挖出来的地窖里了。父母没有办法,只好再写一本出来。”
  “正因为父母无法在他身边,他才做了这些。在那里有的不是残破损毁的医术,而是完整的,留有这对夫妻署名的。”
  柳酥闲说了一个位置:“就在那里,陛下可派人去取。草民愿将医书献给陛下作为寿礼,以求陛下千秋康健。”
  皇帝看不出喜怒,只是静了半晌后,转眸看向国师,语气温和的问道:“国师,你怎么看?”
  分明是很平和的一句话,国师却噗通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谁知是不是他早埋在地下的!”
  表面分辨着,国师心底却骂了起来。他把最怨毒的诅咒全都用上了,咒骂柳酥闲怎么逃出地牢的,咒骂为什么还有一个地窖。
  柳酥闲所说的,他已然信了。若是没有底气,柳酥闲敢在皇帝寿宴上这样说,就是找死。今天的事过后,柳酥闲绝不可能走出宫门,会被严加看管起来,皇帝让暗卫去求证。暗卫是老皇帝的鹰犬,也是皇帝坐稳帝位的底牌之一。
  他在皇帝身边多年,太清楚皇帝看中的是什么了。其实他是不是骗子对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丹药有没有效果,能不让让皇帝得道飞升。
  可怕的是这几年皇帝在他编织的长生、飞升的幻境中,一旦被击碎,等待他的报复是极可怕的。
  老皇帝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杀了人,玉腰山的火是怎么回事,即使是他们师门内斗老皇帝也不在意。正因如此,是老皇帝亲自命暗卫掩盖玉腰山的真相。皇帝在意的是,他吃下的丹药有没有修炼的作用。
  没有。
  国师必死。
  而国师的对手,显然也是明白这点。
  那些凄惨的过去,不过是给老皇帝一个宣泄怒气的理由,让老皇帝更好地处置他,然后再让天下人去骂他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其实他的谎言也并非天衣无缝,其中一部分原因,是老皇帝对飞升、长生的渴望。而一旦被戳穿,这种被愚弄的愤怒,全都会宣泄在国师身上。
  国师心里满是诅咒怨毒,却碍于皇帝的目光,众人的注视,无法发泄出来。
  皇帝颔首:“既如此,查吧。”
  国师此时的泰然处之,一部分来源于玉腰山在南域,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则五六日,这几日的时间,他可以同贵妃商议,暗中运作。不过这并不简单,因为皇帝让暗卫去查,哪怕是贵妃也很难遮掩什么,只要不是绝路,国师依然抱有一丝希望。
  然而国师没能等到他所想的五六日,因为暗卫将太医令和诸位太医以及民间有杏林圣手之称的医师全都提了过来,依次给皇帝把脉。皇帝寻求长生,本就是感受到了他的野心,和日益衰退的身体间的不匹配,他对身体是极为看重的。
  然而不等所有医师给皇帝把完脉,太医令先跪了,称他欺瞒皇帝死有余辜,这些全都是贵妃胁迫他做的。
  太医令反水,国师勃然色变。要知道太医令看似是皇帝的人,实则是贵妃的。要是贵妃断尾求生,他可以理解,太医令矛头对准贵妃,明显不是贵妃在断尾求生。
  贵妃听到柳酥闲的话,淡然的神情一点点变了。当听到太医令的话,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怒道:“胡言乱语!”
  紧接着跪下去分辨。
  贵妃被拉出来,贵妃的三和六两个皇子,自然不能独善其身。
  卫重花跪坐着,将所有人的神态看到了眼底。
  其实私底下的交手,比表现出来的要多。国师府地牢丢了人,暗卫在找,贵妃的人在找,国师也在找。他们要利用国师的事做文章,贵妃当然不能让他们如愿。只是贵妃的人落于下风,掘地三尺没把人找出来,这才能在寿宴上说出来。而且太医令突然反水,当然不是看到这么多医师害怕了,而是玉元在嬷嬷的教导下做的。
  这一切太严丝合缝,皇帝必然会怀疑背后有人布局。而卫重花要表现出他也是“棋子”,只是被利用的一环。
  他和其余皇子不一样,他表现出才干和野心,只会让皇帝警惕。老皇帝要坐稳皇位,绝不允许年轻的领头狼出现。
  好在卫重花有的能看明白,有的看不明白,他的茫然都不用装,全都是真的。
  以至于殿内跪的跪哭的哭,乱成一片了,卫重花好似才后知后觉,他只是“不想让父皇吃作用不明的丹药”,因此引来多大的乱子。
  老皇帝:“……”
  至于皇后的四皇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踩一下是顺手是事。
  而身为太子的卫芍微,反而和个局外人差不多。
  见到皇帝看向他和卫重花,略一颔首表示他明白了,站起身走过来,把卫重花拉起来,兄友弟恭的拍拍掉膝盖的尘土,再拉着人坐下来。
  夹了红糖糍粑给卫重花吃,那道鱼汤冷了,他让人重新做。
  当着皇帝的面,尽职尽责当一个照顾弟弟的好兄长。
  皇帝:“……”
  皇帝不想看这么个糟心的东西,移开了目光。
  而皇帝和卫芍微的互动,卫重花看在眼中。卫芍微当个局外人,宗室大臣们的反应大概是习以为常。而皇帝和卫芍微,更像是心照不宣。
  之后的半个月,与国师相关的一干人等杀的杀,贬的贬,贵妃禁足,两个皇子受到严厉的训斥。
  皇帝心情不佳,皇宫乃至京城,全都笼罩在低气压中。
  卫重花也被这种低气压压到,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这些天他在皇帝养心殿的时间竟然多了,有一次大臣们来汇报春耕等情况,皇帝没让他离开,让他留下来旁听。
  卫重花不想听睡的,但这和听课有什么区别,最重要的是还听不懂。只是他睡着了,皇帝反而笑了,挥手让他下去睡。
  等掌印太监笑呵呵把卫重花送走,卫重花忧心忡忡的,问他这样会不会让皇帝厌烦,掌印太监说了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