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相灵温柔道:“没关系,你能到合体期便可。小青吾不需要更上一层。”
  青吾再笨也听得出,这必然对自己有害。
  可,本就是他欠师尊的,便是拿命赔,都远远不够。
  他是来赎罪的。
  “……好。”他伸出手,靠身上前,去环抱相灵的腰,很轻地回应着,“徒儿也可以做到,只要师尊能好起来。师尊,您说第三件事吧。”
  其实这两件事在前,青吾已差不多猜得出,师尊最后一个要求是什么了。
  而且,果然和他的猜测一模一样。
  “——半年之后,待你升至合体期,为师需要你自愿付出生命,献祭给我,让我成为世间至强之神,能以一己之力结束战争,维持仙神两界的秩序。”
  “小青吾,你愿意吗?”
  第36章 我愿
  青吾记得,上一次师尊给自己提三件事时,不苟言笑,面若寒霜。却只是让他认真修炼,照顾自己。
  今日却那么温柔,搂着他、抚摸着他,每一句话都轻缓地说。就好像在跟自己,讲故事一样。
  青吾被这样的想法逗笑,他收紧双手,再往前靠一些:“师尊,徒儿愿意。”
  相灵手指插进他发间,慢慢捋下去:“神族不入轮回,献祭了自己,灵识无依,你可就魂飞魄散了。”
  “但,徒儿不是原就要魂飞魄散的吗?”青吾小心翼翼更加靠近,终于将头挨在相灵的心前,“本来徒儿……死就死了,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可如今徒儿不仅能继续侍奉师尊半年,最后,还能把性命奉献给师尊,帮您解决麻烦。徒儿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样更好了。”
  他贴紧了那个许久不曾依靠过的温暖胸口,语气甜柔,仿佛撒娇:“谢谢师尊。徒儿毕生所求,本就是和您在一起,永生永世守在您的身边。这样的结局,也就是说,徒儿可以化为您的一部分,与您……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徒儿……很高兴的。”
  相灵手指微顿,放到他的肩膀:“……好。既如此,小青吾,你便去准备一下。”
  一缕白光刺入眉心,青吾识海之中转眼又多了一份功法。他默默在心中将其展开,功法叫作“天香术”,字迹柔婉旖旎,与从前师尊传给自己的截然不同。
  “采补对炉鼎而言定是不好受的。这是和合功法,小青吾花几个时辰学了他,能缓解疼痛,多得快乐,也能有助于为师顺利纳取。”相灵手指下移,托在他瘦弱的小腹轻轻按揉,“为师先入定暂缓毒症,晚上小青吾学过,再到这来帮为师。”
  师尊又变得如此温柔,自他应下新的三件事后。
  显而易见,师尊这并非原谅、而不过是为他更加情愿的手段。可即使明白,青吾还是忍不住地沦陷进去。
  毕竟,还能被师尊抱一抱,摸一摸头,再揉一揉,他已经感觉到无上幸福,再不需要求什么了。
  青吾退身几寸,重重叩首再叩首,磕了四五次:“多谢师尊!……没有丢掉徒儿,多谢师尊。徒儿,徒儿马上就回去学!一定不叫师尊担心,不让师尊哪里用起来不舒服……”
  相灵看着他不住磕头,磕到额上已有红痕,没忍住往前伸出了手,却最终停顿,并未去扶。
  青吾行够了礼,爬转回身,手脚并用地回到他跪来的原位,摸过那根树枝,艰难站起。他又回过来对相灵弓腰一阵,方才拄杖,拖着右腿,往外走了。
  他像感觉不到疼,右腿淌血,脚边一路都是痕迹也浑然不觉。快挪到拐角时,青吾忽而回头望过来,乖乖地笑了笑,这才离开,在视野里消失了踪影。
  洞府之中,漫天星点依然保持着一棵参天大树的形状,久久不散。两颗果实挂在同一根树梢,并排相靠,光辉相映,即使远不如之前展现的一颗明亮,却仿佛真的能这样一直紧挨着彼此,过一千年,一万年。
  记忆如风而来,是在许多年前的神界卦心地,这棵神树下。
  那时的青吾虽被神界看作待用的祭品,锁住了生长、无法化形,只能挂在树梢上,可这么重要的事,却从无一人告诉过他。以至于近千年的时光里,他一直一直,都是以为自己可以长大的。
  原因很简单。
  神树的力量不允许出现任何损耗,只有彻底自愿,献祭效果才最好。便是世间至强的掌控心神的术法,也不如干脆让一个人深深爱上另一人,让他心甘情愿为其赴死。
  因此,在刚刚明白彼此命运时,相灵便从天帝那接下一个任务——神界之中,任何人都不能跟树上的小果说话,唯有相灵可以。他修炼之余,要常在神树下与小果相伴,让自己成为那颗祭品唯一所爱,做它的希望,做它能依赖的一切。
  此事之重要,以至于在相灵因关心人间而受罚的几百年里,他的牢室,都是卦心地。
  时间过得很缓慢,也很快。缓慢到渐渐地,相灵自己几乎都忘了让青吾喜欢自己的目的,却也快到,一千年转瞬即逝,这一天还是到了。
  天帝陛下说,时机差不多了。相灵,你修为已达此身天赋之极限,为带领神族重登巅峰,你现在需要变得更强。
  我观那祭果对你情根颇深,想来当年定下的法子效果极佳。干脆这今日你便告诉它,它需要为你献祭,助你提升修为吧。献祭的时间就定在十四日后,天地灵脉灵气最旺之时。
  那日天庭朝会,相灵骤听此话,出神很久。天帝几番呼唤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怔怔地行礼,躬身应诺。
  他被众神送到卦心地前。他现在就需要去说出真相,看会是什么结果。为免意外,神族都会在外面等着。
  一千年间,卦心地被他布置得很美。布设山石、铺就花草,春意盎然,鸟鸣清脆。
  在花草簇拥的最中央,便是参天神树。它的主干极粗,半圆的扇形叶片层层叠叠,犹如重重云雾。
  那颗碧绿色的、隐隐发光的小圆果子,便挂在最高的树梢上,柔风过时,还会轻轻摆动。就像在那处地方始终坐着一个俏皮的小人,每时每刻都在遥看着远方,希望他想念的人回来。
  今日也是一样。
  见到相灵,那颗果子卯足了劲地摇晃,叽叽喳喳,一下子说出许多话。说天上的云,四周的草,放在卦心地中陪伴他的十六只飞鸟和七十多只小兔子,说那些兔子,明明一开始只有两只,一公一母,今天却似乎又多了一窝……
  相灵站在树下,抚着树干,没有回应。
  青吾却不在乎,连珠炮一样地讲,讲到乏累了,才说:“相灵,你是不是不高兴?你今天……都不搭理我。”
  而后他赶紧道:“是嫌我话太多了吗?对不起,我只能跟你说话,你都快离开一整天了,我确实在心里攒了许多。那下次我注意挑重点,免得烦扰到你。”
  相灵记得,过来之前,有两位洞悉人心的仙尊教他,这种事要怎么循序渐进,开口为好。路上他呆怔地跟学,只是到此处,他便不想去用了。
  “十七,”他轻唤,却不抬头看,“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为何……你总是长不大的缘由。”
  青吾声音凝滞一阵:“你知道?相灵,你,你终于帮我弄清楚了?”
  “我不仅知道,我还……很早就知道了。”
  相灵平静而真实地叙述了真相,神树双果,献祭,而为献祭成功,神界又安排了什么。这一千年都是一个骗局。没有任何一人期待十七的长大,十七,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待用的祭品。
  他讲完,等待片刻,青吾的声音颤抖着传来:“这都是些……什么,相灵,你在说些什么呀。怎么我就……只是个祭品了呢?”
  相灵道:“十七没有听明白么?都是骗局,包括我对你,一样也是。这一切都是为你能对我死心塌地,愿意有朝一日献祭给我罢了。”
  又一阵静默,青吾颤着说:“相灵,你方才讲太快,我好多都没有听清,也没记住。你再说一遍……我这次一边听,一边仔细想一想。”
  相灵慢慢抬首。树梢上的那颗青色果实,已不再摇晃,光芒暗淡。
  好像坐在树梢上的小人,伤心地耷下了头,捂着胸口,已经十分难受,却还在忍泪。
  相灵便仰望着他,一字一字地、更加缓慢地将那些话重新叙述,用最冰凉的语气,毫无感情的音调。这样保证他每个字每句话,都能听得很清楚。
  他讲完又一遍后,青吾久久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围只剩下嘤嘤鸟鸣,以及轻风拂过树冠时,细碎如潮的沙沙声。
  终于,树上的青果摇晃了一下,又闪烁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根本就长不大呀。”
  青吾的回应,带着努力提起的笑意:“可长不大也没关系,反正……我只是想跟相灵在一起而已。能够等到最合适的时机献祭给你,我能变成你的一部分,也算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