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青吾还没来得及细想,相灵声音已沉:“你尚未向长公主殿下行礼,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青吾震悚,瞬间反应过来,屈膝跪地,深深叩首:“我……奴拜见长公主殿下,奴没有灵宝可用于赔罪。唯有此身,可以来向殿下说一句对不起。”
  低头看不清面前人神情,但久久等待,他的行动,却也始终没有得到苏月己任何回应。
  那是她的哥哥,怎会轻易原谅。可能,苏月己也不过是碍于师尊在此,才不好发作而已。
  青吾正欲开口,说愿受妖界任何惩处、只要留条命给师尊,一边脸侧被相灵摸住,抬起:“青吾铸下大错,我将他带回六千峰后,本应亲自清理门庭。但偶然发现,他的身体与我在合欢术一道上极为契合,便暂留一命,聊作炉鼎了。我身有亏损未愈,有他补给要好很多,待用不上的时候,我会重新处置。”
  苏月己无奈叹息:“我前日听说,在仙盟时,神尊弟子本已自行交待罪责,却因不肯打开六千峰结界,受下许多非人之重刑。有此行为,也算全心全意悔了过,最终如何处置,神尊全权决定便是。”
  她说着,神思依稀飘远:“哥哥以前从人间回来,告诉过我……青吾真是个很乖的孩子,爱吃甜食,若有下回见面,定要带些妖界糕点给他尝鲜。”
  青吾垂下头去,静静跪好,不敢再出声。
  相灵问:“如今新仙界向神界开战,妖界有何打算?”
  提及此事,苏月己似散了心气,缓慢道:“此二者都不可与谋,且看哪一方争斗能得胜,再说吧。妖界所求,终究不过一个万千妖民安居罢了。”
  相灵亦叹息:“那,我也不强求妖界今后的偏向。长公主殿下,我在人间还有事务,不便久留,烦请你派人引路,我去拜祭一番妖主、看看龙离,差不多就该离去。”
  苏月己神色微滞,两手交握,仿佛哪里为难。
  “……哥哥妖元,理应与尸身一同葬于沧溟之海,但龙公子这边,出了一些意外,情况很不妙。如今妖元在龙公子手中,我带您去看看他吧。”苏月己话中忧愁,“若能劝得动他,便更好。”
  龙离被废了修为,暂时软禁在妖主寝殿。
  苏月己解释,原因正是那个传说。大量灵力冲荡可使逝者自妖元中复生,这句话,千百年来,妖民们都以为不过一个故事,可偏偏龙离相信了。
  他在沧溟之海枯守七日后,突然失踪,连同妖主妖元都不见踪影。
  从下面的妖将发现失踪到报至苏月己处、她又沿着气息寻到位置,不过两个时辰,已经很快,可即便如此,都险些晚上一步。
  龙离带着苏无音妖元避在一处隐蔽山洞中,设起阵法,不断向其疯狂注入灵力。用量之大,整座山峦都在震动。只身灵力不足就加法器一起,再力竭了就用秘术,秘术用完又是血祭,到最后,他满身是血、气息虚弱,坐都坐不起,趴伏在地上抱着妖元,法器篪笛断成三截散在旁侧,却还想继续加注灵力。
  再加注,便只剩自爆这一条路了。
  幸而在他真要自爆之前,人已找到。情急之下,苏月己一击重伤他后背灵脉,这才及时阻止。
  带回来后,龙离不仅不肯交出妖元,还又携妖元跑出去好几次。这几回自然发现得更加及时,可也不能任其继续找机会平白伤害自己。因而,苏月己只能施展束灵之阵,将龙离关锁于兄长寝殿,他在阵内形同凡人,便再无法胡乱作为。
  “龙公子不愿放开哥哥,我不强求。他是散仙,被妖界禁锢,实是怕出意外的无奈之举。若神尊能劝服他不再自伤,我一定让他自由离去,天涯海角,他想把哥哥带去哪里,我从此……再不过问。”
  前方就是妖主寝殿的门扉,门上紫光流转,果然是束缚了极为厉害的阵法。
  相灵向苏月己微微颔首:“多谢殿下救龙离一命。他这样的心神,我尽力而为。”
  走到这里,听着这些故事,青吾脚步愈来愈沉。他在台阶下停住:“师……主人,奴若出现在龙离师叔面前,恐怕对他心神不利,我……”
  相灵未回头,定音:“到龙离面前后,你在远处跪着,但要仔细听。”
  青吾垂首道是。
  相灵抬手触及门上,阵法如帘掀起一角,他推门而入。
  妖主寝殿,格局十分不同,厅堂铺设绒毯,左右是各种奇怪陈设,最里头是一个中凹外凸的温软圆榻,像一个硕大的狸奴或小狗的窝。
  有一个人正坐在上面,分毫不动。
  到了这里,青吾乖乖听从相灵安排,在屏风边的角落跪下。之后他才微抬目光,去仔细观察里头的情形。
  他方才都没有看清。此时才发觉,榻上空坐之人,怀中搂着一个平静如死的光团,而满头长发均已苍白。玄衣与白发相映,刺眼得让人害怕。
  他几乎没有认出,那是龙离师叔。
  察觉有来人,龙离缓慢移动目光,看过来。而后惊怔一瞬,露出笑容:“相灵!你真够兄弟啊,几个月了,终于想起来瞧瞧我啦。”
  里面还有一层法障,相灵便没有靠近,只站在外围回笑:“抱歉。我那时受伤太重,醒后休养过一段时间;仙神大战,又须去四处奔波保护人界,所以……”
  龙离手爪子在妖元上快速搓动了几下:“知道知道,都是正事嘛。我又不是第一日晓得你满脑子只有造福人界了。”他一悚,像突然反应回来自己在搓什么,忙把妖元捧起来吹两口气,轻摸一摸,重新遮在袖下抱紧,坐直坐好。
  相灵道:“我,刚刚在长公主殿下那,听说了你的事。”
  “因此你过来是要……骂我笨?”
  相灵目光下移,落在了妖元:“当初你我在坎方鏖战,陷入困境,苏无音突然冲破神界桎梏,我们才停止纠缠,尽快撤离。想必在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想好,无论怎样,他不希望你出事,要你一切平安。”
  龙离强装的喜悦、强牵的笑意逐渐散去,他捂住妖元,不语。
  “若他还在,也一定不愿你用这种方式强行换他回来。你有着自由的魂魄,不如好好生活下去,做他的眼睛,带着他去看遍四方。”
  龙离苦笑一声,放在妖元上的手指隐约颤抖:“是啊。相灵,你是最懂道理的,我跟着你这么长时间,自也耳濡目染地明白许多。我一开始……的确是想这样。可……”
  一滴水珠自深埋的头颅落下,坠在指间:“可那天,我好像真的看见无音的灵识在里面,动了。”
  “在我快耗干的时候……我割开两手脉搏,发动血祭,再度强提灵力。有一刹那,奔涌入妖元的灵力极为汹涌,我……就忽然望见里头有一丝气息,开始自己动起来。就仿佛,里面有一个沉眠久睡的人起床了,伸了个懒腰,向我笑。可我还没有看清,灵力强度衰落下去,他便又……凝滞了。”
  龙离摊开双手,抹起衣袖,看着手腕的伤痕:“妖界所有人都说,我这是出了幻觉。其实我也觉得,多半是看错。但……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呢?倘若,用大量灵力冲荡,的确可以让他……活过来呢?”
  “相灵,你觉得呢?你看事情最通透,你觉得我是出现幻觉,快疯了吗??”
  龙离爬起,一手扣在心口,这么问着,好像真的想向旁人求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相灵凝视他良久,轻声说:“不,我相信你,不是幻觉。”
  龙离微愣:“你在……安慰我吗?”
  “并非安慰,这是事实。”相灵声音极静,“妖族死后魂归妖元,更类似一种沉眠状态。你血祭之时灵力最强,观微能力也是最强,自然很难看错。只是,若你到血祭之时都仅能令其流动两分,复生一只妖所需的灵力……只怕难以估量。”
  这不是一句多么有希望的话。可龙离听罢,却连滚带爬地下榻,急忙扑到法障前来。他双目睁得极大,一手按在这无形屏障上,指尖压得青白:“相灵,相灵,你说……你估计一下!这要多少灵力?收集成千上万的补灵之物一起设阵够吗?!还是得破除艰难险阻带去某个秘境?还是……要怎么样,你是不是知道?我求你,你告诉我。”
  相灵低垂眼眸:“若借附于外物的灵力可用,这也不会只是个传说了。”
  龙离急道:“那,对了,相灵,你修为高,我相信这世上没有比你修为更高的!你能不能……能不能……”
  他才焦急起了个头,话说一半,却迅速低微下去。手指也一道滑下了屏障。
  “对不住,我不应该……仙神战争,人间成千上万条性命都需要你去保护,你的灵力应当用在更重要的地方。这种无底洞,我不该找你。抱歉。”
  相灵道:“死者复生是逆天而为,我再如何强,修为依然在天道桎梏之下。也许,将来,等到合适的时候,会有办法。”
  青吾默默听到这里,不由坐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