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青吾微愣。骤然听到心魔说话如此诚恳,他还不太适应。
  心魔又用那副容颜笑了一笑,这次却十分由衷,晃眼看去,竟真有三分神似:“看来,我在你这里,已彻底失去凭依,再也没有机会了。”
  青吾捏紧双拳:“也就是说,这一次,我总算战胜你了。”
  “……是,你靠自己战胜了我。你赢了。”
  心魔抬袖一挥,幻象飞速褪去。它一步步后退,一点一点地消失。过去它也曾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过,不过这回,青吾能瞧出,它是在真正消散,化为云烟。
  从此再也不会出现。
  “青吾,恭喜你突破心魔劫,祝你今日之后,前途无量。”
  彩光冲天,震荡四方。
  愁云消散,雷劫无影无踪。青吾睁开眼,只觉周身无比轻盈,目视周围,一切又与之前有所不同。
  身上很温暖。天上,是十分明耀的太阳。
  相灵坐在他面前不远,正收息纳气,结束这次护持。他额角有汗,眼底泛红,似乎又有透支的迹象。青吾记得,上次侍奉师尊是在六天前。
  护持合体期晋升,师尊一定……消耗了很多。
  “师尊,”青吾露出一笑,“我合体期了。”
  我可以走到最后一步了,师尊。
  相灵亦回以疲惫的笑容:“好,我看见了,我的徒儿还击碎了心魔。小青吾,很厉害。”
  话音刚落,相灵即刻低头,剧烈咳嗽了数声。青吾赶忙扑近前,小心伸手:“师尊!师尊,您情形不妙,不如快些……跟徒儿一起回洞府,徒儿帮您。”
  相灵并未接他,撑了几下,勉强自行起身。
  “不必。青吾,这一次为师自行调息即可。”他默默缓过几口气,继续道,“新仙界已攻至八重天,不能再拖。两日之后,我们就去卦心地。”
  青吾慢慢放下手,乖乖地点头:“……嗯,徒儿,都听师尊的安排。”
  这一整日,青吾都在想,是否应当再给师尊留些什么。比如一封信,比如再做一份点心。
  然踌躇一整日,青吾这些都没有留。
  合体期后洞察力非常,他发现,自己能观微到师尊洞府的入口。
  他可以悄悄潜入师尊都洞府,在这最后一天。
  于是入夜后,青吾依然是洗净了身子,披上了纱衣。
  他依然在应当侍奉的这个晚上,来到了相灵面前。
  洞府中床榻已然撤去,除却数盆牡丹,任何之前新增的布置都不见踪影。相灵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坐在石台的蒲团上,双目紧闭,身周灵气回转涌流,竭力抑制着种种不适与异状。
  但青吾还是瞧见,师尊左侧眼角边,有一条黑痕,是正缓慢滴落的乌血。
  他探出手去,想悄悄将其擦拭,相灵开口,声音无奈:“我说了你不必来,两天时间,为师能坚持的。”
  青吾迅速替他拭去,缩回爪道:“徒儿今日一直在想,应当给师尊留下何物做纪念。但怎么都想不出。不过方才,徒儿忽然考虑出了,这才来到师尊面前。”
  相灵缓缓睁目:“所以,是什么呢?”
  “是徒儿自己,”青吾膝盖一点点前行,跪近,压在蒲团的边角,“这是我最后服侍师尊的机会,请求师尊,再用我一次吧。”
  相灵无言,目光低垂着,并无一丝波澜。
  青吾一手扣住心口,犹如祈祷:“我愿意的,师尊。能在最后再被您多用一次,徒儿,虽死无憾。”
  第42章 归始
  他已经攀得很近,彼此吐息落在鼻尖上。然相灵的神色依旧未变,平静,深沉,像在心底里死死藏着样东西,直到现在,依然不肯向他表露。
  青吾知道,师尊还有许多秘密。不过他早已不打算去探索。他诞生之初的职责即将履行,他只想,再多贪恋一分,两分,以及……帮师尊止住毒血,让他好受一些。
  青吾捧起相灵一只手,甜甜地道:“师尊,明日之后,徒儿就会作为您的一部分,与您永生相伴了。这件事如此有意义,徒儿其实已在心中,悄悄地、一厢情愿的……把奉解大阵当做婚礼,把献祭给您,当做了嫁给您。”
  相灵微抬瞳眸,终于开口:“不是这样,没这么美好,小青吾。你会魂飞魄散。”
  青吾却使劲摇摇头,往前倾身,轻轻地将脑袋搭在相灵心前,感受着耳边温暖,和里面怦然的跳动:“可很坏的是……用这种方式嫁给了您,徒儿反而再也无法与您同研合欢、同享快乐了,过不了洞房花烛夜呢。”
  他有意讲得很俏皮、很有趣,不带一丝伤感。但依然感受到,所依靠之人的身形还是僵了一僵。
  他伸出手指,去勾弄相灵的手心。
  “最后的机会,师尊就满足徒儿,就当……提前与徒儿洞房,好不好?”
  青吾听见,他的师尊顿然片刻,叹了口气。
  而后,伸去勾玩的手腕被剪住,下颚被捏起,唇齿覆入无尽的温软。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满足了。
  青吾目光逐渐迷离,一吻至深时,闭上了双眼。
  有一些硌。没有床榻。
  相灵不是没想重新变出云床来,但青吾阻止。变出来的是假的,不能永存,这是洞房花烛夜,那样意头不好。
  只有后腰有蒲团垫着,其他地方,就这么铺陈在这座石台。下面很凉,但身上很热。
  他自己运转了承接一方的合欢术法,那有催欲的功效。他早已做好承受的准备,去了衣,展开了,在合欢术法的效用下,地上还淌出一片润泽。青吾难以自抑地汲着气,但师尊一点都不急,只是贴在他面颊耳侧啄咬,正往颈侧去。好像当他是一个未经人事的瓷娃娃,要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引导。
  青吾抬了一下膝盖,确认能够碰到某些明显东西,便有点想哭,眼睛蒙了雾:“师尊……徒儿不是第一回,没这么珍贵。”
  相灵停住,一只手托起他后脑:“地上凉,还硬,青吾容易受伤。”
  青吾眼睛发红:“徒儿已经合体期……怎会因这点事情受伤。”
  “那就是为师怕青吾受伤,”相灵拨了拨他眼睫,“为师担心,和小青吾究竟会不会,是两回事。”
  一下子,青吾破涕,快被逗笑。然就在这时,视野中师尊的面庞和身躯一道猛然靠近,他被强烈的感觉侵袭,瞬间绷直了身,近乎小半刻钟,呼不出一口气来。
  落进去了。
  师尊未再多动,嘴角还噙着笑意,一直看他。
  原来师尊是在逗着自己玩。
  在有意欺负,特别坏。
  青吾发现,这次似乎不是那么疼。
  他太久未曾在此事上体会过纯粹的舒服,很快不安起来。但他实在被弄得太乱,连看都看不清东西,自然怎么都凝聚不了精神,去拒绝和推开。
  再后来,他也没再躺着了。他被师尊抱到了身上,锁在一双手臂的空间里,紧紧包裹着。这样的姿态很奇怪,仿佛是在拥抱眷恋,却其实是在不断卷入漩涡,奔流,震荡。
  抱得越紧,陷得越深。
  就像旁边摆着的那些牡丹花,被扔进了一场春雨里,融进雾气中,被绵绵细雨不断打湿,和滋养。云雨在消耗,人间来的花朵却越来越娇艳。
  一片空白的混沌中,青吾手指捏紧,攥着相灵胳膊,高高地仰起脖颈。
  发出那些声音的同时,他也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一次,师尊并未用采补功法。
  想到此事,青吾尚未缓过劲,抖得厉害,眼前看不清东西,也赶紧抬起手去触碰相灵的脸颊,快速摸索到他眼角旁。
  是湿润粘稠的。
  视野回归,终于可以看清。果然,师尊眼睛旁边,流的又是黑色的血。
  青吾喃喃:“师尊,您怎么……不运转功法呢?”
  “虽则为师不太认同,但小青吾自认的洞房花烛夜,总不能掺杂别的。”相灵兀自擦去,重新搂抱住他,“喜欢吗?”
  青吾低下头去,垂下泪来:“早知如此,徒儿就不该……是徒儿自作聪明,反而又在劳累师尊,给师尊添麻烦。”
  他正伤感,却陡遭刺激,坐不太住,躬下了身,还打了个寒噤。是了,他自己这么快尽兴,师尊可还还没有……
  肩膀覆上软衣,挡去洞府中的微风和寒凉。这不是自己的纱衣,是师尊的外袍,如雪一般洁净纯白。
  然后,鼻尖轻痒。是师尊一道低下头,也用鼻尖将他蹭着。
  相灵什么都没说,亦未再继续如何,只是这样抱着他,用抚摸挨蹭的方式,把他当孩子一般安慰。即使他们仍旧坐在一处、是如此不雅观的模样,即使青吾完全感觉得到,在师尊那边,时辰尚早。
  青吾本已止泪,这样相对安静许久,他竟又有些想哭了,几乎没由地、破碎局促地问出一句:“师尊很久以后……会忘记我吗?”
  头顶传来温柔的轻言:“当然不会。能收小青吾做徒儿,为师觉得很幸运,什么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