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师尊?”
  第48章 真
  眼睛霎时温热了。
  青吾已数不清多少日子,没有唤出过这个称呼。说出来,居然变得那么艰难。
  “小青吾,这么惊讶,”那笑容如和煦的暖风,“总不是觉得为师变难看了吧?”
  青吾脖颈梗住很久,梗得发抖,他几番张口,才回得出下一句:“没有!没有……师尊,很好看、很好看的,一点都……没有变。”
  他小心翼翼探出手指,去勾面前人的衣角,发现,触感那样真实,可以捏住。
  二十年,连在梦里他都没能见过师尊。这时居然,真的、切切实实地出现在面前。
  相灵叹息,抬手托在他发边:“可小青吾却似乎……并不高兴。嗯……又在掉眼泪。”
  青吾一怔,慌忙提衣袖胡乱擦拭,可眼睛越擦越热,眼前也越擦越花,根本就揩不干净。他正急得发慌,肩膀被往前一揽,整个人便忽然被搂进温暖的怀抱里。
  一只手在他后心缓慢拍打,好像在安抚摇篮里的婴儿,一样。
  “不哭,小青吾,不哭……别人面前,从没见你落泪,到为师面前,就一刻钟也等不了。你都是神通广大的青吾少尊了,还哭给为师看,像什么样呢。”
  可是青吾,反而一下子更加决堤,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头闷进这个怀抱,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地抱紧搂紧,害怕稍微轻些,就会抓不住这种温暖和真实。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师尊,我也不想……可是我……我……”
  我太久没有见你了。
  我真的太久没有见到你了。
  青吾稀里糊涂地,没办法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连他心中想的这两句都讲不清。他只是更加抱紧,抓挠,吚吚呜呜,小兽一般地嘤咛嚎叫,停止不住。
  师尊让他别哭,他还是哭了很久。
  等抬起头才发现,他在师尊身上留了一大滩泪渍,这点不一样浸在雪白的衣上,特别丑。青吾赶紧又去使劲揩,胡乱忙碌地道歉,不知所措。
  很快他便又被相灵轻轻圈着,下巴点在发顶,这样安抚。
  “这些年,小青吾过得很累,都未好好休息过,”相灵抬手,触上他后脑一条随便捆的绸带,“头发也是随便梳的。为师以前也没亲手管你起居,怎么为师不在,你都不知该如何打理自己。”
  青吾汲汲鼻子:“徒儿不知师尊会……出现,如若徒儿早知道,一定形貌整洁,乖乖梳头。”
  这是他没做好的事,这个话题不妙。青吾想了想,抓住相灵胳膊,泪水都没干便牵起笑来:“师尊,徒儿也有做得很好的事!您以前教导和交待徒儿的,徒儿都在实施,一点儿都不曾懈怠!”
  他刚说完,脑后一松,发带被解,满头青丝委落。那条绸带已被相灵捧在了掌心里,而师尊另一只手的指尖,正穿过发丝,将他的垂发一绺一绺地重新捋下。
  “为师交待的那些,可都颇有难度,小青吾这样自信?”
  青吾道:“那当然!首先,徒儿当时便给了神界和新仙界各一个下马威,止战促和。过一个月,让度仙子当上仙盟盟主。直至今日,三界和平,再未起一次战事呢。”
  相灵弯起唇角,从青吾头发里拈零星的狐狸毛:“听来,小青吾变得前所未有地威风,谁也不敢来惹了。离开为师后,已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说着,他手指继续在青吾发间流连,未过一会,已解开其中许多弯曲缠结。
  享受这样的触碰,青吾舒服得愈发昂起下巴:“还有……恢复供奉、造福人间,徒儿也已布置下去,妖界、神界、仙界都要负责一部分地方。神界这边,我大部分都是给师尊您设的观宇,这一片凡人们都相信,是您在造福大家。”
  相灵托起他脑后的发,开始缠上绸带:“这样不对。是谁应得的香火,就归于谁。为师拿来又无用。”
  青吾摇头:“没有没有,没抢别人的功劳。这些原是打算设成徒儿的,但我更喜欢以师尊您的名义,也……本就该以您的名义。所以,我自愿把人间香火,都奉给师尊。”
  相灵道:“只怕不仅一片地方。我看小青吾收到的祈愿,分明来自天南海北,还个个困难。我还看见,为了这些,你把自己一切时间与精力都搭进去,二十年如一日,疲累操劳。”
  绸带紧紧束住,相灵松手。
  青吾从他眼底看到了自己。
  脑后新绑的,是一个足够整洁的、却不失俏皮的马尾,卷束的绸带对称垂在两侧,好像一只合翅蝴蝶。
  他低下眸:“至于第三件事……抱歉,师尊,徒儿尚未做成。徒儿有眼线看着人间,如今列国混战更迭,并无休止之象,也无人似帝星明君。徒儿……还不敢贸然偏向和支持。”
  “为师没有问这个。”脸颊被轻柔捧起,是极尽珍爱的动作,“为师说,小青吾太累了。”
  青吾缓缓眨眼,似听不明白。
  “龙离那家伙……不是给你讲,生活也很重要,但小青吾这些年,怕是把自己还活着都忘掉了。”相灵轻笑,“就光记得为师说的前三件事,将最后一件最简单的,抛到九霄云外吗?”
  青吾有些失神地喃喃:“还有一件……简单的?……”
  “为师不在以后,小青吾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相灵低首,这样捧着,在他鼻尖落下一吻,“以及,更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我的青吾,将来的时间还很长。便是为让自己永远保持着对世间的热爱,避免心魔卷土重来,祸害苍生,小青吾也要学会生活。”
  “若这也不够,退一万步说,至少……就当是生活给为师看,可以么?”
  蓄在迷离光华里的笑意,太过温柔悲悯,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照见众生的暖阳。
  青吾望得呆怔怔地,像还没回过神一般,点了点头。
  相灵抚着他:“这回答应下来,可莫要又记不全,给忘了。”
  青吾吓了吓,赶忙摇头:“不会不会!徒儿已打算要盖房子,过几天就把卦心地布置起来。徒儿保证,最多七日,一定全不一样!”
  相灵轻答:“为师会等着,瞧小青吾的成果。”
  说到盖房子,青吾一敲自己脑门,又急忙跳起:“师叔也说要帮我盖房子呢,他现在没走远,还在神界!他也特别想你的师尊!您等等,我马上就去把他喊……”
  话未说完,他就急着转身,可一眨眼间,似有一阵凉风掠耳而过,天地间喧嚣归寂。
  时间也随之停滞了一瞬。
  青吾忽然意识到什么,重新回首。
  没有。
  没有白衣,没有仙人。
  他方才所靠的地方,依然只是一段神树树根。零落花瓣飘下,也是落在树根上。
  他以为是泪水糊了眼睛,才让他看不到师尊了,便扑到前面去寻找,像一个盲了眼的人,找不到路,只能一寸寸地摸索。
  手掌将树根、树皮、地面摸遍,地上堆积的花瓣落叶也全都翻开,连层层落叶下的泥土,也生生用手指刨出一个坑来。
  还是没有。
  他只是回了个头,就再也寻不到那一片衣角,和一丝温暖了。
  龙离在神界逛过一圈,回到卦心地,是在第二日午时。
  望见青吾趴在神树前面,怔怔地发呆,他一溜云飞飘近,迫不及待道:“小青吾,师叔我回来啦!你们神界的殿宇我看了个遍,很有收获,那材料,那风格,一座二座的估计上亿灵石起步。我研究了一晚上宫殿,一不注意,无音啪地脱手,又抓一上午无音,刚把狐狸无音还给他妹妹,就赶紧来……嗯,青吾你怎么了?为何如此模样?”
  青吾恍然回神,直起身,下意识牵笑:“我……我没事,师叔,您有哪些收获?可以继续讲,我在听。”
  “又在装,小青吾,”龙离气鼓鼓地一道跪坐下来,指指青吾面颊,“这哪里没事,你看你这脸花得,才哭过好一通,对否?”
  青吾抽噎一下,忙埋下头去,继续拭面。
  “谁欺负你是不?我就知道!神界那些装模作样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看你不到一百岁,故意把你当娃娃骗。”龙离一把捏拳,团团聚灵,“来,你讲,都有谁!敢欺负你,师叔我……我虽然打不过,我努力打!”
  青吾将脸仔仔细细抹干净,平静道:“真的没有……就是,我有些想师尊了。”
  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有。
  无论灵气波动、还是气息痕迹,未发现任何一点端倪。神树依然是神树,树下的树根、落叶、花瓣,依然是树根、落叶和花瓣。
  多半只是,幻觉而已。
  龙离眉心微凝,抬手轻轻抚过他肩膀:“我当然……也想,可毕竟,过去这么多年,而且也无可挽回了,总是要看开一点的。那时无音……我一根筋,也给旁人添了不少麻烦呢。”
  青吾不言,头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