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太丢人了……太难看了。
  不能再待在这。否则,之后他就没脸去认识师尊了。
  青吾汲汲鼻子,想即刻拖起自己的手就走,一声咚响,一抹淡淡的白色忽然掠过眼前,他的手臂上部便被另一双纤长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
  “乖,千万别动,伤势会加重的。”
  青吾浑身一震,眨眼间,便已忍不住泪。
  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在五十年前。
  他预想过许多重新相见的场景,那些不管有没有用,至少都很体面,至少他看着干干净净,更能讨师尊的好感;可重逢偏偏就在现在,就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太难看了,太难看了。
  “让我瞧瞧……无血迹,应该没有破皮,但里头如何还需细查。”
  在泪花中,面前人模糊成一片,根本就不清楚。
  青吾真的好想跑,去钻到地里,钻到神树的落叶堆里躲起来,可师尊按住了他,他抽不回手。他被牢牢握住,被用衣带一圈一圈绑住上臂关节,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谨慎而小心。被车轮压过的地方,丝毫没有碰着。
  呼吸也,近在咫尺。
  “是很疼,好孩子,先忍一忍……这里只能绑起来姑且固定,但进医馆后我才好具体诊治。你还有力气否?可能自己将手抬高一些?如此有助于紧急止血消肿。”
  一滴泪落,视野清晰。手臂上打的结很好看,两圈小耳垂在两侧,好像垂耳兔一样。
  青吾抽噎几次,一点头不敢抬头,光是扫见一片衣角,他就已觉太过刺目。
  面前人迟疑片刻,道:“唉……既是痴儿,听不懂话便罢。”他替青吾将臂弯高高托起,向身后吩咐,“这位公子不可胡乱挪动,传本君命令,去取一段木板,给他更好地固定胳膊,再拿个担床来,将这孩子抬进去!方才谁人推的,即刻去查,按律定罪!”
  两个兵士领命喝是,即刻便去。
  一时间四周寂静,无人再言。青吾没耐住悄悄抬起目光,去看。
  看一眼,他就觉得自己亵渎了什么一般,紧张避开。师尊不愧是师尊,作为凡人也清透如仙,犹如玉画。像天地间袭来一缕清风,把一切纷繁都吹走。
  忽然,有位身上甲胄更为精细的年轻亲卫走近,向师尊递上一件物事。
  是一根沾了灰尘的木柄拂尘。看上去不是值钱东西。
  但这亲卫拿得很认真,说得,也很认真。
  “君上,您方才一时情急,把这个扔地上了。”他盯着相灵,一字字道,“王赐之物,不可离身。若被有心人看见,传回鄢都,会很麻烦。还望君上谨记。”
  “……”相灵无奈,重新将拂尘收入臂弯,“好,多谢。”
  青吾静静听着,眨了眨眼,并未吭声。
  不多时,离去的兵士完成任务。一个矮汉被从人堆中押出,带到相灵面前,当面认罪,之后带走。
  木板束上胳膊,担床也放在了青吾身侧。
  相灵凑得更近,一只手去抬他腿弯,真把他当成不能自理的孩子:“来,慢一点挪到担床上,我扶着你。”
  青吾愣怔片刻,终于恍过神来,慌忙自己将手举过头顶。举得很高,生怕矮了,面前人不够满意。
  “我……可以的,我可以。”他大着舌头说,“……不是痴儿。”
  相灵顿住,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青吾不敢再看,赶紧自行腾挪,移上担床。
  到这种时候,神树落叶堆肯定是钻不回。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已经脏兮兮地遇见,再被师尊认成痴呆,真是一点儿脸都没有了。
  第57章 犹怜
  躺在宁和堂最里间,干净整洁的客房,青吾身上每一个鸡皮疙瘩都在紧张。
  一方面,因为师尊就在身侧,这样近。他总害怕自己还在做梦。
  另一方面,他坏透了。他犯了大忌,违背先年和师尊的约定。
  ——他在撒谎。手上根本就没伤,却装作病人受用师尊的关怀,被抬进来。
  对他这只胳膊,相灵治得很仔细,重新拆下木板和绷带,用剪刀剪开衣袖,待露出整个胳膊,才仔细检查。在微红的压痕处找了又找,边找边问疼不疼。
  青吾恨不得给自己胳膊一下,嘎吱打成粉碎。可现在打也来不及。
  “君……上,”他半坐起身,仍在大舌头,“我没事,骨头应该,应该没断。”
  相灵抬脸瞧了瞧他,摇首:“即使没断,也定有暗伤。你这么细的手臂,如何受得住轧。躺回去,听话。”而后继续检查。
  青吾已经躺得足够发毛,这时还忽然发觉,师尊的两手手指,已在自己手臂上下游过好几个来回。
  动作很轻,有如羽毛掠扫而过;指腹那样温暖,起初干燥,随着这抚摸渐渐潮湿,感觉就好像……好像……
  某些经久未现、却难以忘怀的画面突入脑海,青吾一嗡,唰地一下坐起来了。
  第一个动作就是,迅速叠膝,压住,遮住。
  相灵还沉浸在摸骨中,见状,眉目松和:“有力气撑坐,看来骨头的确不疼。我再给你涂一点红药,治跌打损伤,你休息一夜,应该就无大碍。”
  他向身边小厮吩咐,片刻之后,药膏瓷瓶拿到了面前。见师尊真还要帮自己涂抹,青吾骇得魂飞,拿过就涂:“不必不必!我自己抹就好,我自己来……”
  他一番折腾,努力抹酱,直到手臂透着外酥里嫩的光泽才停下,展示给相灵看。
  相灵莞尔,收起瓷瓶。青吾大松口气,继续保持叠膝,这估计一时半会绝不能放下。
  “小公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明日送你回去,今天我得先让人给你家通个信。不然你家人会担心。”
  青吾脸色一白,支吾:“我叫青吾,来自……”他支吾半晌支吾不出,低头,攥紧了被面,“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家,似乎是不在了。”
  人间那个家,连同整座城,都灰飞烟灭了。
  相灵微微凝眉:“你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从小就没有。我只有师尊,他带我长大,教我道理,”对着面前人,说这样的话,青吾不由哽咽,眼前迷蒙,“可是他不见了,突然有一天,在我面前消失掉,很多年很多年……都没有回来。”
  说到最后,青吾声音涩哑不清,和泪花一般模糊:“……我很想念他,到处找他。”
  “‘师尊’,”相灵感叹,“原是仙家收养的孩子啊。如此衣着,难怪。”
  青吾一怔,然后就想拍烂自己脑门。这个称呼,凡间哪里会用,师尊又不是没接触过散修,暴露得也太明显。
  “骤然消失……只怕是,仙道渺茫,临到头时,连自己的徒儿,都没来得及嘱咐吧。”
  相灵缓缓叹息,伸出手来,探向他的发顶。
  很轻地在他额发上抚了一下,两下,笑容那么悲悯。瞳眸凝着他,可又像是在穿过他,落向更渺远的地方。
  等青吾反应,发现师尊在摸自己的头,不及多感受这一份轻覆的柔软,就已收回。
  “你待在这,多多休息,留到什么时候都可。”相灵起身时,将被角掖到他的肩上,“我尚有许多病人要看,暂不能顾及你,便留两个侍从在这,小青吾,有需要你叫他们就行。至于你师尊,你多回想一些,过几日我可以帮忙,替你尽量问一问。”
  不知是一种怎样的莫名涌上心头,青吾又愣怔住,回不了神。
  相灵低眸:“希望不大,但现在也只能这般安排。小青吾,好不好?”
  青吾倏然恍回,咬死嘴唇,噙着努力忍住不流下的泪花,重重一点。
  “……好。”
  相灵出了屋,关了门。过好一会,青吾才醒悟,无须再纠结如何优雅而不失风度地与师尊相见,他们已经认识了。
  靠马车前狗啃石头般的一摔。
  像很久之前一样,他出现一点点可怜,师尊便心生不忍,会关心他,保护他。
  就和很久很久之前……是一样的。
  青吾把自己捂在被里,滚来滚去蹬腿,几乎要疯。他好几回都想冲出门,想去拉住师尊,说出真相。说你就是我的师尊,我要找的就是你,师尊,我们回家,天上好多人在等你,龙离师叔也特别想你,我们回六千峰和卦心地去,我们回家,回家……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不能够。
  在人间,要正常地……和师尊熟悉,慢慢了解师尊都挂念些什么。要成为师尊现世的朋友,把所有人间问题解决之后,才能光明正大笑着对他说,我好想你,师尊,我们回家吧。
  不可以急。一点招致厌烦的可能,都绝不能有。
  在被窝里疯一下午,冷静下来,已是黄昏。青吾意识到,自己正常一点的第一步,首先,须像个凡人,用晚膳。
  师尊留下的随从也很关心自己,他提出饿肚子不到两刻钟,晚膳便已送来。一些寻常菜式,以及一碗酥酪点心,很甜,跟龙须酥一样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