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青吾使劲地摇摇头,坚定道:“没有与我无关。就是因为我选择留在您身边……让您又多了许多过去没有的顾虑。我不想给您添麻烦,所以,我想……既然外面已经在传您纳了一位侍妾,那就这样吧。不要再折腾,也不要再变动。”
  “……就当小青吾是君上的侍妾吧。”青吾将手捏在心口,笑道,“我可是仙人呢,在人间反正什么身份都可以的。做您的侍妾,既不显眼,又能待在离您最近的地方,我觉得……就特别好了。”
  他说完,想等待相灵的首肯。却没想到,师尊一下子就沉默了,目光沉沉,也不看他。
  青吾继续笑着说话,假装无所谓:“一点人间虚名,我真的不在乎。只要能跟着君上,我都愿意。”
  师尊依旧不应,眸色里水雾蒙蒙,似乎就因这么一点事,快要为他落泪。
  青吾想了想,干脆径直去和旁人学。屈下膝盖,跪地,重重一叩,停顿片刻又是一叩。
  “您不答应,我就跪在这,再也不起来了。”
  又是良久。
  他听见一声叹息,几声窸窣,而后手臂被托起。就这么跪着被拥入怀,落进一整片温暖里。
  “我答应小青吾便是。”后脑的头发被顺着,很舒服,“我会注意,再也不因这些事和甫辰吵架,让天上来的小青吾为我操心。我都会好好考虑的。”
  埋进师尊的胸口,青吾总算不必维持勉强的笑,能够用衣物挡住泪花,点点头。
  人间的虚名而已。会给师尊添麻烦,就不要。
  又没什么。
  第62章 婚服
  不去医馆、不上廷议时,相灵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处理公务。
  现在,青吾也抱着一本与人间礼法有关的书在研读了。
  他选的是一本故事书。
  有公主本倾心僧人,却只能奉君父命令嫁与重臣;之后私情事发,僧人惨遭腰斩。
  有太子生来断袖,与乐师相好,因背上豢养娈童的恶名,遭君父母后厌恶。不久乐师被株连九族,太子亦郁郁而终。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就是人间的礼法。
  青吾看了半本,已不想再翻。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有些闷痛。
  他抬眸望向相灵。他的师尊正凝神批阅公文,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清冷而遥远。
  这是他第一次通过自己,切身体会到人间弯弯绕绕的逻辑了。
  作为王子的师尊,看似好命,却也因此被最严格的礼教桎梏着。那个连名字都不肯给他取的父王,随手赐一根拂尘,让他修道,这根拂尘就必须每时每刻被他拿在手里,彰显对君父的顺从。甚至现在,都躺在师尊的臂弯中。
  活在这里,太累了。
  能带师尊离开就好了。如果今天,马上,便能带师尊回去,就好了。
  相灵察觉目光,扫见青吾手中书卷,停顿片刻,放下了笔。
  他起身转过案几,坐到青吾面前,将人虚虚搂住。
  “小青吾还是在乎的。你是天上来的人,和我相识,却将你卷入一些本不该经历的风波里。是我之过。”
  青吾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仙神不可干扰人间争端,既是在人间,就应该依人间的规矩来。”
  相灵愁眉:“但你师尊,他不希望你受这种苦。他现在看到你这样,为一些本与你无关的事情忧虑不已,很难过。”他轻轻捋过青吾一缕垂发,柔缓道,“你师尊希望你早日回到仙山上去,做无忧无虑的小神仙呢。”
  青吾笑起:“君上不懂了吧,对我们而言,融入人间生活,这叫化凡,是修行。我好好跟着君上,等将来回去,修为能提升得很快多。”
  这话没有说谎,新仙界确有如此修炼之人。不过他根本无需这样提升修为罢了。
  相灵又抚了抚,才放开他。
  “南边的古元镇正在加固堤坝,后日我打算去巡看一番,大约半个月回。此行条件极为艰苦,小青吾心情不佳,就待在府中休息可好?”
  青吾微怔,自以为地理解了:“噢。君上在外面时,不太方便把我带在身边。”
  相灵皱眉:“并非如此。是条件太差,我怕小青吾跟我去,变得更不开心。”
  青吾兀自点头:“君上心安,我会乖乖待在府中,做好我的角色,绝不让旁人觉得不对劲,给您添麻烦。”
  他可以分身,但,师尊已经说了不想带他了。
  相灵实在有些无奈:“你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青吾狡黠地瞬瞬眼睛,笑道,“而且我年纪比您大很多呢,只是想长成这个样子而已。”
  相灵最后带着这丝无奈,又摸了一摸他的发顶:“好。小青吾很大了,很聪明。”
  青吾这两日,还是将所有故事尽都读完。
  读着读着,青吾又想起那件师尊曾经交待、自己却未能做成的事——寻找人间明君,扶持其一统天下。
  他时时刻刻都准备着,结果好几十年,明君的影都没见着。看师尊那便宜父王和两个兄长,估计过几十年,还是见不着。
  青吾撇撇嘴。等师尊回到天上,问起三件事来时,这个交待没做成,可不能怪他。
  明日师尊出发,这一晚没有公务,不必待在书房,可不知怎的,师尊却一个多时辰都不让回卧房去,强行拽着自己在中庭溜达了一圈又一圈。
  他本以为师尊是起了兴致,想幕天席地一番,可中庭里侍从人来人往,一点都不方便。看师尊神情,又不像是希望自己施法弄一处空间,外面看不见、里面看得出,寻求众目睽睽的刺激。
  居然就这么干逛一个时辰,什么都不做。
  手掌被牢牢捏住,掌心热意相熨,沿着灵脉渡到心里。到后头,青吾呼吸都微微不畅,吞吐着热,快急死了。
  近子时,终于有侍从近前行礼道,君上,房中已布置完毕,您与青吾公子,可以移步了。
  青吾奇怪:“布置?君上,您在布置什么?”他实在好奇,下意识就手指点眉心去观微。
  相灵将他手推下,轻笑:“晓得小青吾会法术,但不要先去感知。走回去吧,走回去看就知道了。”
  很快到了地方。
  从外面,青吾看见灯火通明,四周挂满红绸,窗户上贴起红红圆圆的囍纸,端正而饱满。
  这样的场景。
  他滞住脚步,望向师尊。相灵一手托在他腰侧,另一手浅浅勾过他下颚:“进去瞧瞧,看你喜不喜欢。”
  于是,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龙凤红烛高燃,满堂流光溢彩,四方红喜。床上挂起鲜艳的纱罗幔帐,大红被面上用彩色丝线绣满了亮丽的图案,或鸳鸯或并蒂,个个成双成对。床头还挂上两处漂亮绳结,是同心结。
  青吾全然看呆。
  “师尊……这样布置,做什么呢?”
  相灵合握住他的双手:“自是为博小青吾一笑。”
  青吾望向那幅双喜,捏在心前的手指不住颤抖:“可我记得,我记得……书里说,侍妾应该用粉色,不能用大红,不能用双喜,不能用金饰,嗯……还有好多。”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变成嘟囔,“反正,不能用这样的婚房。”
  相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小青吾说得对。但我想博小青吾一笑。”
  青吾不大明白,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就像你看的那本书,第二十三个故事里讲的,幽王烽火戏诸侯一样。”
  青吾一吓:“那个幽王……又非好东西,学他作甚。”
  “可后来他排除万难,把褒姬立为了王后。”
  “他因为这件事国都没了!”
  “那小青吾说褒姬当没当成王后嘛。”
  “……”
  相灵将青吾牵着前行,步到床榻前。
  “掀起被子看一看,里面还有惊喜,要送给小青吾呢。”
  细看,这被面确实鼓着,塞了东西。青吾抓住边缘,大力一掀,就瞅见了。
  床褥下,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散得到处都是。
  青吾瞠目。
  他才读了那么多故事,里面不乏对人间婚仪的描写,所以他知道这些喜果连起来是何意思。但他着实没想到,师尊竟对他怀有这样的期许……说来也对,师尊如今是人而非仙,自然也会像一般的人一样,期盼有……
  相灵也骇了一骇,连忙去遮:“错了错了!不是这个。这应是他们按章准备得太死板,忘记换掉。抱歉。”
  青吾已羞红面颊:“若君上一定要的话……是可以的。在仙界,有能够令男子诞育子嗣的丹药。”
  若这是师尊的期盼,若如此能将他欠师尊的多还上一些,他真的很愿意。
  “我没有那种打算,当真没有。”相灵少有地局促,“小青吾,你,你将床褥也抓起来了。松开一些,只掀开被瞧瞧,里面才是我想给你的东西。”
  青吾乖乖点了点下巴,重新去掀。
  是一套红衣,一方金冠与配饰。红衣艳如烈霞,锦缎夹着金丝织就;金冠是正常男子样式,只多了两条流苏,一对红珠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