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原本他只想了这么一个愿望,刚想睁开眼睛,却鬼使神差地停住动作。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他继续保持着闭眼的姿态,又许下第二个愿望。
  ——希望周墨无论是和方小姐,还是哪家的小姐,能幸福美满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灯光亮起来,人们的祝福和礼物纷然而至。
  表面上,他完美不出错地应对道谢,脑子里却还纠结于刚才鬼使神差许下的、有关周墨的心愿。
  而等到一番复杂的流程结束后,他也弄不清楚自己许下这种心愿的原因。
  那双浅淡的眼瞳一凝,流光闪烁,在灯光下呈现着琉璃般的色泽。
  ……算了。
  就当他是个善良又热心的人,关心好朋友的感情生活也属于情理之中。
  他似有所觉地望向旁边,果然看到停留在原地的周墨,对上那人幽深的视线。
  周围的宾客已然散去,然而周墨却很有耐心地等在原地,身旁的方小姐不知去了哪里。
  他抬手理了理领口,从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还有覆盖其上的黑色腕表,搭配着闪耀的黑色手饰。
  虽然迎上了周墨的视线,对方也没有任何表示,可他却笃定周墨会过来找他。
  果不其然,在他应付完周围的最后一名宾客后,周墨恰到好处走过来,宛如一缕冷冽的风拂面而来,隔绝了四周暧昧的光影和氛围,开口询问:
  “十月份你还有其他事情吗?”
  “你打探我行踪,”他想起之前疑似被跟踪的经验,警惕道,“又要跟踪我?”
  周墨忽然勾了勾唇角,眼中的冰冷消融几分。
  随即晏酒意识到,这是自他与周墨再次见面后,说的第一句不那么疏远客气的话语。
  刻意维持的微妙疏离感功亏一篑,他心里有些不爽,就像输了一盘游戏。
  那张俊美的脸庞,霎时间露出懊恼的神色。
  精致漂亮的眉眼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唇形优美,白金色的发丝打理妥帖,自带一股随性的蛊惑。
  “我想约你两个人玩,”周墨状似真诚地说,“时间地点你来定。”
  谈起玩乐、度假和旅游,晏酒情不自禁想起两人自高中起,就喜欢在假期到处乱玩。
  但凡稍微出名的国家和不特别危险的地区,晏酒都至少去过一次。
  周墨看着冷淡不近人情,实则安排这种事情很周到妥帖,他和周墨出去玩,都会放心把计划交给对方。
  简单来说,他只负责脑子空空地吃喝玩乐,剩下所有琐碎的事情通通打包扔给周墨处理。
  划船、冲浪、滑雪……以及其他刺激烧钱的玩乐。
  周墨因为他,也跟着学会各种正经或不正经的娱乐方式。
  从前的回忆宛如一袭辗转透明的纱,轻飘飘地网住他,令他的整颗心像是被小鸟的尾羽划过,留下一点奇异的触觉。
  但那毕竟是以前,他和周墨都改变了很多,也许他们不适合再如此密切往来。
  晏酒张了张嘴,本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最终却没吐出任何一个字。
  随即他又垂眸,纤长的睫毛在交错的光影之下,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错觉。
  窗外夜幕低垂,宾客的声音消弭,生日宴会已然进行到尾声。
  然而他却沉默着,与周墨进行着一场奇怪的对话。
  此刻晏酒有点盼望,还没离场的周桐或者晏池,能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他们,并毫无眼色地横插进来,让这番对话草草结束。
  然而事与愿违。
  没有任何人出言打扰,而周墨也尤为执着,声音低沉如耳语:
  “你有其他安排吗?”
  虽然周墨的声音很低,他依旧听清了每一个字,而他也不想骗周墨。
  “没有其他安排,你也知道,”晏酒如实回答,“我最近花在web3的时间很少,都快半退圈了,而且我是量化策略bot交易,又不像其他人需要盯盘。”
  “那么别拒绝我,晏酒。”周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落,像是叹息似的,“我不想和你一点点疏远,最后只能退回到普通朋友的距离。”
  这是周墨难得的真心流露时刻,他想。
  一瞬间,晏酒脑中的思绪混乱纠缠。
  昳丽漂亮的五官,因为静默的思忖而失去了几分表情,流露出一股天然冷郁的美感,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开柔韧的纸面。
  精心修饰的白金色发丝,更给这种美增添了几分不甚真实的质感。
  “从不到十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你,”周墨蹙眉,像是因为如此真切的剖白而感到抗拒,“十多年的岁月……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自从回国以来,周墨至少在他面前进行了两次真情流露。
  这种时刻放在从前难能可贵,因为周墨根本不擅长表达情感。
  晏酒轻轻抬眸,缓缓眨了眨浓密的睫毛,瞳孔里似有流光一闪。
  面前之人的皮肤因灯光而显现出一种近乎苍白的色泽,纯粹漆黑的头发和眼眸更是凸显了这一点。
  一贯冷清淡漠的眼睛里,似乎闪动着细碎的浮冰,在灯光下一晃一闪。
  “……我也不想结束,”晏酒避开了对方的视线,“那就去东南亚玩玩吧,我大半年没回岛上的小别墅了。”
  “也不知道清洁公司有没有偷懒,给没给我定时打扫房间。”
  因为他的回答,周墨眼中荡漾起细小的波纹,又好似黑色的浮冰相互碰撞。
  *
  晏酒讨厌内陆的冬季,而东南亚的生活节奏很慢,待久了会很放松,睡眠质量也更好。所以基本每年冬天,他都会去东南亚待两个月。
  放下轻便的随身物品后,他和周墨直接驾车在环岛公路上兜风。
  周墨开车比他稳妥,然而车速却并不慢多少,他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巨大的风声呼啸而过。
  他瞥了一眼周墨,只见到半张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的侧脸,黑发被风吹得缭乱。
  尽管周墨的神色一如往常,但他就是凭借直觉和经验,辨认出那隐晦愉悦的情绪。
  他们绕了一圈,最终停在附近的停车场,下到礁石沙滩,面前是望不到边际的玻璃海。
  “我很遗憾,”周墨的声音也如海风一般,轻飘飘的没有实质,“那两年失去了你。”
  “现在你不是回来了吗,”他已经快对两年前的事情脱敏了,神色未变,“那就像以前一样,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晏酒本想说“最好的朋友”,但又觉得很肉麻,便改口说“很好的朋友”。
  反正又没什么区别。
  可即便如此,说出口后依旧不太自在,内心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暴露的感觉,就好像变成了一条不小心跳上岸边,又在阳光下暴晒的鱼。
  而这种微妙感,在周墨转头认真注视他的时候,达到了巅峰,转化为一种类似于恼羞成怒的心情。
  “你看我干什么?”他将手指插/入白金色的发丝中,遮挡住对方的视线,“我说这话很奇怪吗?”
  晏酒今日只穿了一件简单的t恤,外加灰色牛仔裤,左手腕戴着一只黑色的腕表,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多余装饰。
  因为海风的缘故,t恤被吹向一侧,隐约勾勒出躯体流畅的线条和肌肉的轮廓。
  他又悄悄瞥了周墨一眼,这人居然还不说话,于是不悦地补充道:
  “你真的很烦人,我收回这句话。”
  “别,”周墨的声音很低柔,经海风过滤后送入他的耳畔,“我喜欢听你这么说。”
  真讨厌。
  他是让周墨开心了,却搞得自己这么不自在,他挪开了视线,甚至觉得脸颊有些热。
  但这热度肯定是因为周遭的温度,总之不可能是因为他不好意思。
  思考片刻,他才找补了一句,“直到你谈恋爱,结婚生子之前。”
  周墨顿了顿,才问:“为什么?”
  那双黑眸里再次涌起细碎的浮冰,冰冷清冽。
  这答案简直显而易见,周墨还用问他?
  “你还问为什么,”他挑眉回望过去,“到时候你的生活重心,肯定都放在家庭和工作上啊,哪有时间天天陪我出来玩。”
  就像晏酒的其他朋友一样,要么被父母逼着要个崽,要么工作繁忙,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样潇洒度日。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莫名的情绪,浅色发丝飘荡在耳际。
  透亮的玻璃海波光粼粼,沙砾细腻。
  他俯下身来,手指划过清凉的海水,随即又起身,把水珠甩到周墨的衣服上。
  晏酒本以为周墨会躲开,然而那人却纹丝不动,海水洇湿了一片衣角。
  那双幽深的眼眸,如同两块黑色的水晶,定定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说。
  但他等了半分钟,也没从对方嘴里听到半个字。
  “我说不定在这里待一个月呢,”他试探性地问,“你难道还陪我一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