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他瞬间就做好了与对方浪迹天涯的准备。
  只要江潮屿别再执着地要他死,只要江潮屿还保留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他就可以这样做。
  抱着隐隐的期待,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江潮屿缓慢地转过身来,注视着那胸口间扭曲着即将长好一半的血肉,直到江潮屿微微动了动手指。
  油然而生的危机感迸发而出,他强烈怀疑江潮屿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但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胜过江潮屿这样变态的非人生物。
  霎时间,无数带着诡异吸盘的墨绿色藤蔓破土而出,如同饥饿的活物捆住他的手腕,疯狂缠绕勒紧他的身躯。
  藤蔓蠕动着,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水声,吸盘贪婪地吸/吮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细密的麻痒令他的身体泛起诡异的快感。
  可他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72章 末日世界19
  晨曦的微光闪烁,夜里的寒气逐渐被驱散,也令白燃看清了那张冷郁的面孔。
  黑发散乱,脸上的血水漫开一层红色,又伴着脏污凝固在脸颊。
  那双灰色的眼睛,的确惊心动魄。
  因为漫漫长夜的消逝,微光落进灰眸中,难以适应转换的光线,眼中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冷冽的视线。
  白燃轻轻地叹息,又不敢太用力,生怕牵扯到损坏的喉咙。
  面对一片狼藉,面对无法挽回的场景,他竟然感到平静。
  他指了指藤蔓,又看向亮起来的天空,最终对江潮屿摇摇头,也不知道江潮屿是否能明白他想要表达的内容。
  即便无意识地流泪,江潮屿的瞳孔依旧维持着坚不可摧的冰冷和固执,其中还掺入了幽暗的邪恶,那是犯下骇人暴行后,心智渐毁的疯狂。
  可是最终,江潮屿收拢了所有缠绕着他的藤蔓,后背靠着最粗/大的那根藤蔓,垂下头颅,避开了他的视线。
  江潮屿靠在那里,令他看不清神情,像一柄被遗弃在黎明前的、残破的刀。
  眼前发黑,残留的幻象还未彻底消失,他的身体像浸满了雨水的棉花,臃肿无用。
  有什么东西正在毫不留情地敲他的头,连绵不断,仿佛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他尝试了两次,才小心谨慎地站起来,又慢慢活动了一下身体,关节发出僵硬的响声。
  但是他还能坚持。
  他在心里默默鼓励自己,又胡乱地摸了摸被血水浸透的、缠在脖颈上的布条。
  依照常理,依照异能者的愈合能力,伤口应该早就止血了,但江潮屿的獠牙有减缓愈合的毒素。
  之前江潮屿只是小打小闹地啃啃他的手腕和胸,不会产生较大的影响,但这次不同。
  他十分确信江潮屿咬穿了他的动脉,现在他还没晕过去要归功于肾上腺素和毅力。
  拖着沉重的身躯,他走出了被高大树木遮蔽的阴影,来到清晨光线照亮的地带,走向布满尘土甚至植物枝叶的越野车,打开后座扯出毯子。
  他带着毯子原路返回江潮屿面前,站定。
  那双灰眸里的情绪很难辨认,睫毛湿漉漉的,浸染了冰冷的泪水。
  他犹豫了一瞬才展开毯子,试图披上对方那具暴露在愈发清晰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残破的身躯。
  而后,江潮屿的反应比他料想中剧烈。
  天旋地转。
  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眼前一黑,脊背再次重重磕到冷硬的地面,毯子从手中滑脱,凌乱地卷在一旁,扬起细微的尘土。
  冷风吹过,喉咙处湿麻一片,眼前是江潮屿正在愈合的伤口,已经无法透过空洞看到身后的草叶了。
  冰凉的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浸透了腥甜的气息。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生理性的泪水滚落,却并非因为悲伤,也丝毫不显软弱。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深邃的眼底喧嚣冲撞,痛苦、暴戾、依恋、毁灭欲……全都搅成一团混沌。
  白燃瞬间了悟。
  吞噬齐砚获得的异能,连同其残留的意识碎片,还有江潮屿自身早已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此刻彻底失去了秩序。
  而那混乱中,一股熟悉冰冷的杀意正在重新凝聚,对准了身下的他。
  不能重蹈覆辙,他异常冷静地想。
  他不假思索,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猛地一个翻身,反将江潮屿压在了身下。
  动作牵扯到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不管不顾,一手死死按住江潮屿的肩膀,另一只手扯过滑落的毯子盖在江潮屿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将对方与越来越明亮的白昼隔绝开来。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又脱力地埋入江潮屿的颈间,颤抖地喘息。
  身下的人迟疑了一瞬。
  趁此时机,他咬着舌尖,嘴唇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和撕裂的疼痛:
  “别动。”
  缓了缓,他继续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太阳要出来了……照在你身上,会疼的。”
  江潮屿凝视着他,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没再想扑倒他,或者咬穿他的喉咙,又或是用电流贯穿他的身体。
  混乱的记忆如同被狠狠摔碎的瓷器,四分五裂,每片锋利的碎片都在江潮屿的脑海中划出鲜血淋漓的伤痕。
  不再是冰冷潮湿的墓园,不再有血腥和死亡。
  意识恍惚间,他仿佛嗅到了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看见校园里连绵不绝的樱花林。
  ……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绝望的、有关末日的春秋大梦。
  是么?
  他无意识皱起眉毛。
  不是么?
  他无法判断。
  在他无法分辨现实之际,带着血腥味的唇,轻轻覆上了他的。
  这个吻很轻柔,湿漉漉的血气却顿时充斥了口腔,比起挑/逗欲望,更像是温和的安抚。
  可他却措手不及,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举动,然而身体却先于理智地,率先一步回应着这个吻。
  鲜血的气味几乎浓郁至甜腻的程度,搅动着他口腔的舌头,好像草莓或者樱桃味的甜品,滑腻而又令他极度沉湎于此。
  无法厘清源头的血液纠缠着,融化在唇齿之间。
  他轻轻舔/舐白燃唇上干裂细小的伤口,动作带着一种未曾察觉的依赖。
  细微的刺痛让白燃的睫毛轻颤,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翅尖,黑沉的瞳孔中唯独倒影着一人的身影。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关于末日,关于背叛,关于杀戮和齐砚,灰色的瞳孔收缩一瞬。
  他轻轻偏过头去,主动避开了另一道嘴唇,轻轻开口:
  “彻底毁灭我吧,白燃。”
  白燃微微一怔。
  “心脏不是我的弱点,”他继续说,“你要将我分尸,确保我的躯体无法连接,这样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不会被他纠缠不休,不会被他杀死,不会被冰冷的仇恨和扭曲的爱意吞没。
  他感到平静,虽然他不知道这种平静能持续多长时间。
  但是他希望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足以让白燃彻底毁掉他。
  白燃的心头仿佛被某种东西划过,留下明晰的钝痛。
  ——江潮屿是真的在请求他,让他杀死自己。
  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沉静片刻后,忍着嗓子被撕裂的疼痛,他说:
  “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已经感受不到喉咙的存在了,但他继续说,声音微弱又柔软:
  “再不会有背叛……迎来崭新的开始。”
  眼皮沉重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睡过去,然而他强打起精神,确信江潮屿的杀意荡然无存后,才脱力趴在对方的怀里。
  下颌戳在肩膀上有点难受,于是他又换了一个姿势,用侧脸贴着江潮屿。
  日出的光线愈来愈强烈,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除非他真的想杀死江潮屿。
  而他现在并不想这样做。
  他撑着手臂,艰难地从江潮屿身上爬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顾不上自己,他首先将那滑落的毯子重新捡起,严严实实地罩在江潮屿的身上,隔绝明亮的晨光。
  幸好江潮屿此刻沉默又听话,他们顺利地回到越野车旁边。
  打开车门,看着江潮屿坐进去之后,他扶着车门喘息片刻,又从散落的物资里找出一瓶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绕到驾驶座,他发动汽车,最终车辆停在了一处巨大岩石投下的阴影里,彻底避开了阳光的位置。
  白燃没有立刻休息,又从车里找出一些简易的机械零件,手指颤抖却稳定地操作着,在车辆周围布下了几个隐蔽的机械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驾驶座,找出急救包里的镊子和最后一点绷带,对着后视镜仔细地挑出伤口处的杂物,又用绷带缠绕伤口。绷带很快渗出血色,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打了个结。
  最后,他撕下座椅上早已破烂的布套,揉成团,堵住了车窗上被流弹击穿的破洞,尽可能地将车内与外界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