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庭俯下身,把他抱住。
  一股困意忽然袭来。
  陆灼颂不想睡,可敌不过这股没来由的强烈困意。他被安庭扣在怀里,渐渐哭不出声,抓着安庭的手也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地上。
  别走啊。
  他不甘心地竭力睁眼,却还是睁不开了。
  ……别走。
  别走,求你了……别走。
  眼皮沉重地闭上。
  陆灼颂又迷迷糊糊地做梦了,他又回到了宴会上。冷风肆虐,凄冷的夜晚,他走出宴会,看见安庭站在栏杆边上,青白的脸色麻木不仁、仿佛精神在身体里无声崩塌。
  陆灼颂走上前,刚想说话,一眨眼,面前又变成一片火海。
  他站在火场外。火烧的楼宇,在隆隆地塌。
  陆灼颂脑子一嗡,本能地想跑进去救人,跑出去没两步,被人用力拉住。
  他回头,看见了安庭。
  安庭阴着脸盯着他,一双浓眉压得乌眼都阴沉吓人,脖子上气出了一道道骇人的青筋,像要杀人。
  陆灼颂呆呆望着他。
  热风在旁边灼灼地吹,几乎要把他半边身子烧死。
  “……对不起,”陆灼颂说,“我该接电话的,对不起。”
  一句话,安庭倏地面色一软。
  他变回那张平静的脸了,然后平静也渐渐消失,面庞逐渐带上了隐隐的悲痛。
  大火轰隆隆地从火场里烧了出来,烧到他们身边。人群里响起尖叫声,人们四散奔逃,只剩下他和安庭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陆灼颂眼角一湿,又有眼泪往下流,可还没落下脸颊,就被旁的热风烧干了。
  “我可以给你移植的。”陆灼颂说,“为什么没等我?”
  安庭嗤地笑了,笑容讽刺。
  他低下头,闭上眼,轻轻摇头,叹息一声,缓缓松开了陆灼颂。
  “不要移植。”
  安庭终于说话,声音有些哑。
  热风把他的前发吹得飘摇,他垂头望着地面。
  “很痛的,灼颂。”他说,“会做个没完,你别做,也别难过。”
  “本来,也没办法跟你说什么的,一直都没办法。那两个电话,接还是不接,都没区别。”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啊。”
  梦戛然而止。
  陆灼颂睁开眼,看见卧室的天花板。
  一行泪顺着眼角,掉了下来。
  陆灼颂缓缓从床上坐起,扶着自己疼得欲裂的脑袋。
  他看看四周。
  自己居然躺在卧室的床上。
  他再一看枕头,全湿了,大约是昨晚哭的。
  ……好痛。
  脑袋好痛,胃也痛。
  都是因为几天没吃饭,昨晚还一上来就喝了两瓶酒。
  上次吃饭还是摔手机那天。冰箱里除了花就没东西,陆灼颂饿得熬不过去,还是点了份外卖。可那顿饭吃的味同嚼蜡,后来他就又足足两天都没吃。
  陆灼颂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出了卧室,出门时还撞上了门框。
  他痛得唔了一声,然后就继续往外飘飘忽忽地走。
  天已经亮了,客厅没拉窗帘。大好的天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照亮客厅上的一片狼藉。两个啤酒酒瓶放在那儿,瓶子里还剩下一点,没喝完。
  陆灼颂宿醉得头痛。他挠挠睡成鸟窝的红毛,根本想不起来昨晚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睡到卧室去的。
  一动脑,头就更痛了。陆灼颂嘶了一声,放弃思考,转头去洗了个热水澡。
  半个小时后,他头披着毛巾出了浴室,从沙发上找到遥控器,开了电视。
  快九点了,眼看着安庭的葬礼要开始,电视上也在现场转播。
  【影帝演员安庭的葬礼即将开始,娱乐圈内各方都来到了现场悼念。】
  娱乐新闻栏目,女主持清澈用力的声音字字清晰,【echo乐队主唱陆灼颂,仍未到达现场。】
  陆灼颂在原地僵了一阵,继续抬手摁着毛巾,闷不做声地给自己搓干头发。
  搓得差不多了,他放下毛巾,去冲了杯咖啡,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坐了回来,把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又开了机。
  电视上,新闻转播去了殡仪馆外。一群保安围在场馆周围,外头是人山人海的一大片粉丝。所有人穿得灰灰白白,风里夹杂着哭声,她们举着写有安庭名字的黯淡灯牌,沉默地围了一圈又一圈。
  女主播阐述了遍粉丝们的到场,镜头又一转。葬礼已经开始,安庭的父母并肩站在台上,身后是他的遗像和骨灰盒。
  他的父母眼中仍有悲恸,但都平静了许多。
  “感谢各位,来送犬子最后一程。”
  他父亲开了口,声音像裹了把沙子,沉重而沙哑,“衷心地感谢各位。”
  他和身旁的妻子一起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陆灼颂喝了口咖啡。
  他父亲站起身来,继续说:“小时候,安庭其实是个不算很听话的孩子。”
  “他经常不听我的话,总有自己的想法,成绩也不好。当时,我生气于他的不懂事,但现在一回想,他也是个有个性的聪明孩子……”
  陆灼颂皱眉。
  听了这话,他莫名心里不舒服,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陆灼颂烦躁地一撇头,本想看看窗外,却忽然看见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有一串钥匙。
  他一怔,起身走过去,把那串钥匙拿起来。
  钥匙上还挂着他之前某次专辑的附赠品,是乐队的印象钥匙扣制品。
  安庭的。
  居然是安庭的钥匙,陆灼颂这几天都没发现。
  他把钥匙拿起来,好好端详了下。
  这不是安庭的车钥匙,也不会是家门钥匙,他家是智能指纹门锁。
  陆灼颂忽然想起安庭还有个柜子,柜子上就有把锁。他一直好奇里面是什么,但安庭从来不让他打开,也不让他看。
  陆灼颂走进书房,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神秘兮兮的木头柜子。
  他把钥匙插进锁里,正好契合。
  咔哒一下,锁开了。
  柜子里面东西不多,就几张纸,和一堆成山似的药。
  陆灼颂把药从里面拿了出来,一个一个翻过来看。
  阿/普/唑/仑片、劳/拉/西/泮/片,还有氯/硝/西/泮。
  基本就这三种药。
  陆灼颂翻过来一看用途,浑身陡然一僵。
  用途全写着:焦虑症、抑郁症,失眠。
  余下的便不太相同:
  有的可作为抗惊恐药。
  有的镇静作用强。
  有的抗惊厥作用迅速。
  陆灼颂僵在柜子前好半天。
  半晌,他拿着压在柜子底下的几张纸,回到了客厅里。
  他坐在茶几前,全然听不到电视里的声音了。他拿着那几张纸,一行一行地看了过去。
  都是病历,心理科的病历。
  第一张是焦虑症确诊,第二张是惊恐障碍和创伤性应激障碍确诊。往后就是一些注意事项和用药须知,和两张复查结果。
  一张是三个月前的,一张是一个月前的。
  三个月前的复查结果,各项指标都好得出奇。
  一个月前的复查结果,全都跌了回去,所有病症成了重度。
  陆灼颂捏着纸边,死机似的呆住了。
  突然,咔嚓一声。他回过神,才看见自己撕掉了纸的一角。
  陆灼颂抓着一角白纸,没有任何反应,又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耳边嗡鸣,他盯着白纸黑字的复查结果,上头“重度焦虑”“重度创伤障碍”的几个大字,变得像一张蜘蛛网。
  一张把人裹住,吸得骨髓都不剩的蜘蛛网。
  叮——
  陆灼颂一抖。
  电视的声音去而复返,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安庭他父亲还在说话。
  葬礼上窸窸窣窣,人们掩面啜泣。
  陆灼颂喘了几口气,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手也在抖个不停。他从旁边的纸抽里抽出来几张纸,擦掉额头上的汗。
  他又目光复杂地看去手里的诊断书。
  陆灼颂放下诊断书,看了眼电脑。
  刚刚叮的一下,就是电脑上传出的消息声。
  他的笔记本不常开,一开机就自动登录的,也只有一个工作邮箱。知道这个邮箱的人也没多少,就那么几个。
  陆灼颂凑过去一看,果然,是邮箱里收到了个邮件。
  他心不在焉地点进了那封邮件里。
  这邮件,其实他前几天开机时就已经收到了,但陆灼颂懒得开,这么多天都没管。这个特殊时期,谁有心思管这狗屁工作邮件。
  但这会儿他心太乱,乱得像团麻。脑子里正控制不住地乱七八糟胡思乱想着,也没有自己在干什么的自觉,就这么迷迷瞪瞪地点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