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其余人也没敢吭声,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他往前一倾,俩手放在膝盖上,把面前这几个人从左到右重新扫视一遍。
  几个人怕的怕、跪的跪,发怵的发怵。
  态度和刚才截然不同。
  陆灼颂笑骂了声“操”,摁着自己膝盖,一个“嘿咻”,站了起来。他突然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散步似的,往饮水机那边悠悠走过去,还把两条胳膊往两边闲适地晃了几圈,像做伸展运动。
  老郑摁着儿子,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像没看见,背对着他俩,优哉游哉地开始研究饮水机。
  饮水机旁边有个桌子。
  几个纸杯子放在桌子上,旁边是热水壶和纸抽一类东西。陆灼颂拿起个纸杯,打量几眼,又不满意地放回去。
  他往办公区走了几步:“许老师。”
  许老头赶忙:“哎。”
  陆灼颂把前后办公桌扫了一遍:“别的杯子,你还有没有?”
  “有,有个备用的。”
  许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打开自己抽屉,从里边拿出个旧水杯,诚惶诚恐地双手递上。
  陆灼颂从他手里接过水杯,拍拍许老头的胳膊,转身走了,去饮水机跟前接了水。
  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
  陆灼颂又去办公区溜达了一圈,在各个桌子上挑挑拣拣半天,最终,拿了一瓶透明胶水。
  他回来了,朝郑老板那边走了过去。
  那俩人还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端着水杯,喝了口水,走到郑玉浩跟前。
  他抬起杯子。
  整整一杯子水倾斜而下,哗啦啦地全都倒在了郑玉浩头上。
  郑玉浩一哆嗦。
  老郑还摁着儿子的头发,也被陆灼颂浇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把手缩了回去。
  一整杯的冷水全都浇了下来,一点一点,把郑玉浩浇成了个水淋淋的落汤鸡。水见底了,陆灼颂把杯子往下晃了晃,一滴都没放过。
  等杯子里真的一滴都不剩了,他把空杯子往旁边一送。
  许老头赶紧双手接过。
  陆灼颂拿出刚刚的透明胶水,拧开盖子,倒着拿在手里,开口朝下,手用力一攥。
  一瓶子胶水,也全都稀稀拉拉地淋到了郑玉浩脑袋上。
  胶水混进冷水,浇得郑玉浩愈发头昏脑涨,眼前发晕。他气得浑身发抖,紧咬着唇,两手五指颤个不停,指甲都在地上用力地抠——他都快把牙咬碎了。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屈辱!
  胶水淋完了,头顶还噗呲噗呲地又响了几下,陆灼颂连瓶子里的空气都给挤了个干净。
  陆少终于把胶水也拿走了。
  郑玉浩一脑袋的胶黏,湿漉漉地淌着凝水儿。他跪在地上,还不敢动。
  陆灼颂扔掉空了的胶水瓶子,从一张桌上抽了好几张纸,攥在手里。他悠步走到小郑同学跟前,隔着纸,把他胶黏的前发一拽。
  郑玉浩被逼着抬起脸。
  他疼得眉眼痉挛似的抽搐,满脸五官都气得狰狞,不服又憋屈地瞪着他。
  “很爽是吧?”陆灼颂笑着,“手里捏着点权力,让所有人围着你团团转,是不是很爽?”
  郑玉浩面色扭曲,他听出这是刚刚的对话。
  “的确是超级爽啊,我有时候也想试试。”陆灼颂说,“你说的没错,命这东西,还真是不一样。”
  陆灼颂带着笑地一偏脑袋,伸手,从旁边地上捡起一把医用剪刀,是他刚刚掀飞到地上来的。
  他把剪刀拿在手里,咔嚓咔嚓剪了两下空气。
  锋利度听着不错,陆少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他转手一剪子,把郑玉浩的头发给剪了一大撮。
  郑玉浩两眼一瞪,气得没忍住:“你他——”
  老郑吓得喊:“闭嘴!”
  郑玉浩又闭嘴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灼颂随手把他的头发扔到地上,还用一堆抽纸包着。
  郑玉浩愤恨得整个脖子都通红。胶水和水混在一起,湿湿黏黏地打湿视线,他整个脑袋都极其不适。
  陆灼颂甩了甩手,啧了声。
  他手上还是黏了胶水。
  陈诀很识时务地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陆灼颂。
  陆灼颂拿着湿巾擦了手,低头问:“郑老板刚说,我想怎么教育你儿子,就怎么教育,是不是?”
  郑老板忙不迭地应:“没错,没错。”
  陆灼颂笑:“我就不教育了,就麻烦郑老板在这儿教育给我看看吧。多好,学校就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嘛!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这儿!你儿子刚才还做了个教具来,不用白不用啊,是不是?”
  教具?
  郑玉浩莫名其妙,什么教具?
  下一秒,走廊上再次响起一阵咚咚的巨大脚步声。
  郑玉浩突然明白了,心里重重咯噔一声!
  刘鹏欢天喜地地拿着一把臭气熏天的拖把,跑进了办公室里,一脸意气风发、堆满横肉的笑。
  他刚进门,就开开心心地喊:“浩哥,老天都帮你呀,正好厕所里有猛料!”
  话喊完,他才看见郑玉浩跪在地上,模样滑稽,满脸绝望。
  陆灼颂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嘴角带着浅笑。
  老郑也跪在旁边,望着那精彩绝伦的一把棕色拖把,一张脸怔成了大小眼。
  几个老师全都木着表情,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表示才好。
  只有陈诀忍不住了,噗地一下爆笑出来,倒在了沙发上,把沙发锤得咚咚响。
  *
  安庭从体育馆那边拿了把新椅子。
  回到教室里,他拉着椅子,闷头回到座位上。
  天气阴沉,外头忽然没了太阳。整个教室里,笼着一股说不出的低气压。
  “陆灼颂完蛋了啊。”有人轻声说。
  “肯定完了,敢那么和郑玉浩动手……他怎么想的,这都敢打。”
  “我记得刚开学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哥们就不小心在走廊上撞了他一下,急着上课,没来得及道歉,没两天就被退学了,还记了大处分……真惨。”
  “今天他就得退学了,肯定。”
  安庭把所有话听进耳朵里。
  他也认同。打了郑少,今天陆灼颂就要拜拜了。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些堵。
  第一节课的铃早就响了,但讲台上没有老师。班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有点多,说话声此起彼伏。
  也难怪,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语文。本来是班主任老许的课,结果出了事,他没空上,就成了自习。
  安庭打开后头的值日柜,里头放着扫帚拖把,上头还挂着几块抹布。
  他拿出一块,转头去擦桌子。
  不知怎么,不太好擦,大概是时间久了,字都写得太牢。他手把着桌子边缘,一点一点地,用力把字擦掉。
  “血包库”三个大字都要烙在眼睛里了,桌上留下被晕染开的墨黑水渍。安庭嘴里泛上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儿,眼前忽然有点模糊,他吸吸气,突然掉了几颗泪。
  安庭松开手,慌忙抹掉眼泪,又狼狈地吸了好几口气,硬生生把泪憋回去。
  哭什么。
  哭什么啊到底,就一个词儿而已。
  有什么的。
  再说,这也是事实。根本没什么,不值一提,到底哭什么——
  【到底哭什么?】
  陆少的声音突然响起。
  安庭一僵。
  所有情绪突然止住,他瞳孔缩小几分,怔怔望着桌子。
  桌子上的字看不清了,一片模糊里,他看见陆少。
  陆少站在他面前,还是红发,瘦了一些,模样成熟不少。
  陆少站在不远处,手插在口袋里,拧着眉,望着他,好像对他很不满。
  【为什么哭?】
  【为什么要自豪这种事?】
  【我很早就想问你了。】
  【擅长这种路子,你觉得是什么好事吗?】
  【为什么要一直哭?】陆少问他,【为什么一直在哭?】
  安庭张了张嘴——他本能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陆少的模样渐渐消失。
  掉了几颗泪,眼前又变得清晰了,还没擦干净的黑字回到眼前。
  紧绷的骨头倏地松下来,安庭搓搓胳膊。
  不知怎么,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跳都咚咚地响。
  平静下来后,他拿起抹布,继续把桌子擦干净。
  刚把桌子擦好,安庭转头一扫。旁边,郑少的桌子上也有点脏了。
  安庭伸手过去,刚擦了一下——
  “我操?”
  窗边有人惊呼,“我豆,劳斯莱斯吧那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往外头看了过去。
  看不见的就站起来,往窗边凑。
  “我去,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