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陆灼颂才回过神。
  “真男朋友, ”他说,“我可没像你现男友一样, 拿权势压人。”
  “……”
  陆灼颂鄙夷地睨着眼:“我可没逼过你。”
  安庭:“……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陆灼颂冷笑一声, 朝他翻了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这事儿, 我也没想告诉你, 毕竟听起来确实很扯淡。”陆灼颂说,“但这的确是真的,我跟你处了三年。”
  “你总是担心这, 担心那的。你就是苦日子过惯了,也习惯被别人压榨了, 给你什么都不敢放下心享受, 所以,我现在才告诉你。”
  陆灼颂看着他,“我是你以后的男朋友,给你这些,理所应当。”
  “因为我爱你。”
  安庭又瞳孔一缩。
  “我什么都不要你的。”陆灼颂说,“懂吗?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我心疼你。”
  安庭喉结滚了几下, 声音艰涩:“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陆灼颂眉角一跳,险些被他气笑:“你听见我说什么都不要你的了吗?”
  “我……”
  “好了, 你从以前开始就这样。”
  陆灼颂直起身,往后头一靠。后面是他的床,床垫是千万级的奢侈品牌,一靠,就软软地陷进去一大半的身子。
  “你从以前开始就这样,”陆灼颂喃喃重复了一遍,又仰头看天花板,“什么都不跟我说,我给你什么,你就总想还我什么。”
  “明明不用的。”
  天花板的角落被照成暖黄的一角。
  陆灼颂盯着那处,盯得入神,好像又看见安庭第一次答应他出来吃饭那天,看见他发抖的唇角,看见他强撑着没事的脸,发白的笑,看见他最后狼狈地发了病,踉踉跄跄地跑去卫生间。
  “你啊。”陆灼颂沉在回忆里,说话像自言自语般喃喃,“你自打出生起,就没被谁真心实意地心疼过,也不知道被人心疼是什么样。”
  “安庭,心疼你的意思是,用不着你非要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也可以被心疼。”
  “就是心疼你,才想要你好一点。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才想一直给你什么东西。是喜欢你,心疼你,爱你,想让你开心点,才给你的,不是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
  “你也没有添麻烦。心疼你,就是心疼你有一堆自己处理不了的麻烦事。想给你解决,想让你幸福点,才会心疼你。”
  “不要有负担啊。”陆灼颂说,“不要有负担,爱就是爱你。”
  安庭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却没说出话。
  陆灼颂低头看他,看见他无措的脸,发抖的眼睛。安庭不知什么时候把两腿放到地上,几乎是在他面前跪着。
  “我……”安庭嗫嚅着声音,“我,我……”
  他很急,他想说什么,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陆灼颂就笑了:“行了,结巴什么。说了不要你的,就是不要你的。也用不着你回答我什么,我现在又不是你男朋友。”
  陆灼颂摁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桌子上只写了个抬头的保证书随手一团,扔给了安庭。
  他转头往回走,“以后别说什么要回家去了啊,我好不容易把你抢出来的,别让我看不起你。”
  陆灼颂又倒了杯水,往墙上一靠,对安庭扬扬脸,“那个保证书,拿出去丢了吧。”
  安庭怔怔地望着他。
  陆灼颂坐到旁边的一把贵气椅子上,整个人团作一团,抱着膝盖坐在上头发呆。
  等到身后的门咔哒响了两声,陆灼颂回过神来,一回头,就见安庭没了影子。
  安庭走了。
  操,怎么就走了!?
  陆灼颂黑了脸。
  旋即暗暗一复盘,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十分赶客,给十个人听了,得有十二个会识相地离开。
  但他其实没那个意思。
  又说错话了!
  陆二少一阵烦躁,伸手把红毛脑袋抓成一个鸟窝,嘟嘟囔囔地用英语骂了一串人,拿起手机划拉两下。
  他点开一个软件。
  是个连接摄像头的软件,一进去就出现了一个屏幕。画面里是个圆顶书房,一排排复古书架漂亮繁杂,摆满各色古书。
  书房桌子上,有个电脑。
  书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于是陆灼颂点开了下面的回放。
  这app十分智能,会智能检测到人形,并在几时几分处标注出来。
  陆灼颂例行公事地一一点开。
  不久,付倾出现在画面里——这是付倾的书房,理所当然。
  摄像头是陆灼颂离开家当天去付倾房里装上的,费了一点力气。
  也万幸他的脑子还好用,记得初三从美国回来时行李箱里还有几个针孔摄像头——自由美利坚嘛,每天早上吵醒你的可能不是闹钟,是枪击声;每天半夜楼下的party可能不是健康的舞会,是不可说。
  手上备着两个拍摄证据用的针孔摄像头,多正常。
  也多亏去的是美利坚,在陆灼颂需要的时候,手上还有此种刚需。
  陆灼颂把书房里一天的行踪一个个点开查看,越看,脸色就越不好看。
  这几天里,付倾的行踪十分正常。
  果然还是太早了,距离财阀破产还有八年,所以现在根本什么都抓不到吗……
  不过也没过去几天,是他太心急了?
  再等等看?
  把所有回放都看了一遍,狗屁问题都没有。
  一整天里,付倾在书房里溜达、品茶、翻翻百年孤独、打打电话关心“父家”,岁月静好。
  陆灼颂气得要死,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腿啪地伸下去,在椅子上张开双手双脚,恶犬咆哮似的“啊啊啊”大叫一声,如面条般丝滑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面如死灰地挂在半个椅子上,望着天。
  果然还是太早了吗。
  混蛋啊,完全抓不到。
  虽说早些时候,陆灼颂就用一个邮箱小号,给陆简发了一件有关破产要闻的简讯。
  简讯里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她是谁想弄死财阀。
  邮箱是登入了财阀的最高权限的,她肯定能看得到……但这事儿太扯淡了,陆简估计不会信。
  还是需要个证据。
  笃笃。
  门忽然被敲响了。
  陆灼颂保持着一个高难度的挂椅姿势,身形很扭曲地转过了半个去:“哪个?”
  来人没做声,只是又笃笃敲了两下门。
  陆灼颂只好艰难地把自己翻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前去。
  “陈诀?”他边走边说,“什么鬼,你……”
  刚走到门前,话刚说到一半,门后边窸窸窣窣了一阵。
  一张皱巴巴的纸,从门底下的缝里,细细索索地钻了过来。
  陆灼颂愣住。
  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安庭写的,他写字不好看,字形瘦瘦高高的,总是歪七扭八,像人行道上走的一排行人,男女老少什么样的都有。
  陆灼颂眨眨眼,走上前,蹲下身,一看,保证书三个大字底下,多了四五行条款。
  【1.不管听到了什么,绝对不把陆灼颂当精神病。】
  【2.绝对不把陆灼颂当傻.逼。】
  【3.绝对不讨厌陆灼颂,绝对不对陆灼颂敬而远之。】
  【4.绝对保持和以前同样的态度。】
  都是陆灼颂之前说过的话,但底下还多了一条:
  【5.绝对不会再提回家。】
  “我写了。”安庭在门后蔫蔫地说。
  陆灼颂:“……”
  “你别生气,我写了。”安庭说,“别看不起我。”
  陆灼颂心情复杂。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抬手捏了捏眉间:“我没生气。”
  “我不回家了,以后都不说回家。”安庭好似两耳不闻,“我也会去分手的,别生气。”
  陆灼颂无力道:“我都说了没生气……”
  安庭在外头静了一阵,好半天才又说:“我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安庭又不说话了。
  好像这次的回答难以启齿,他在外头欲言又止,陆灼颂又听见他来来回回发出好几次急促的气音,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吭吭哧哧的:“男、男朋友。”
  陆灼颂突然有点想笑,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安庭这样。
  或许是遇见的太晚了,安庭这人一直都成熟稳重,脾气温柔又克制,说话都点到为止。他沉稳得吓人,又或许是久病缠身,脸上总没什么多余表情,平时举手投足间也半死不活的,身上总带着股说不出的清苦味儿。
  想到他以后,再看看他现在,陆灼颂有点心酸又好笑。
  十七岁的时候,原来是这样。
  真好啊,赶上了,他也可以这样的。
  陆灼颂起了些逗弄心思。
  “谁是你男朋友?”他问安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