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二少!”
  身后传来声音,佣人们终于带着陆总和其他人跑到了这里来。
  看见眼前这幅惨状,陆简愣在了原地。
  赵端许也愣住了。
  陈诀大叫着跑了过去,还没跑到跟前,陆灼颂大喊:“叫医生啊!!”
  陆简回过神,立马转头道:“叫医生!”
  “是!”
  老管家谷学转身联系在本家的医生。
  他拿出手机,迅速拨通号码,对着电话那边交代了地址。
  “立刻派人来,抬着担架!”他语气惊慌,但也算是冷静,“可能需要用到呼吸机,伤势很重,叫病房提前准备!”
  佣人们忍不住窸窸窣窣地小声谈论起来。
  老管家无措的声音里,陆简回过头。隔着人群,她看见付倾青着脸站在最后面。
  付倾心虚地低下眼睛。眼神撇开间,两人好巧不巧地四目相对。
  付倾一眯眼,扭头,回身决绝地离开。
  陆简也眯了眯眼。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后面是回忆杀,建议养三章左右哦!
  最近过年事情比较多,家里有老人住院了,还需要走亲戚什么的,这段时间改到晚上十一点更新,会尽量多写一点!
  第75章 胶卷12
  “安庭!”
  “安庭!”
  “庭哥!!”
  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在耳边。
  消失的意识慢慢回笼, 安庭被哭喊声叫回来了。
  叫他的声音逐渐越来越清晰,渐渐开始扯疼他的心脏。是陆灼颂,安庭听得出来, 可他睁不开眼,浑身上下疼得要命, 骨头好像全碎了,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一直在往下流,指尖的温度在不断流失, 鼻腔里萦绕着浓稠恶心的血味。
  “上担架!”
  “头部有伤, 双腿骨折!”
  “呼吸微弱,瞳孔放大, 叫手术室准备好呼吸器!”
  好像有很多人来了, 四面八方都变得吵嚷。
  黑暗中,他感到自己被人托起,放到了一张什么东西上, 似乎是担架;然后人们将他抬起来,往屋子里跑。
  安庭的两条腿毫无知觉, 好像被人拦腰截断了。他麻木片刻, 才想起来,他爸为了让他别跑,刚刚把他的两条腿活活拧折了。
  他又被人抱起来,挪到了另一张冰冷的床上。开门声、推车声、跑动声、关门声、仪器声,眼前的黑暗里照进一团惨白的光,把眼皮里的黑暗照成一团近乎透明的血色。
  “先止血!”
  “头部失血过多,止血钳拿来!”
  “心率50, 偏低!”
  “先给肾上腺素0.5mg!”
  有什么东西被罩在了口鼻上,氧气涌进鼻腔里。
  安庭眼皮抖了几下, 体内的不适有所缓解,终于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医用手术灯照在头上,像团白火。医生围在灯两边忙碌,目光沉静地死死盯着他,身上都穿着清一色的绿色手术服和蓝色口罩。
  安庭太熟悉这个光景,可不止怎么了,那刺眼的手术灯忽然变得陌生。
  视野里突然模糊了一瞬,又旋即恢复。这失焦又复明的几秒里,医生们的长相变了。
  “全身粉碎性骨折!”
  医生的声音好像也变了,更加低沉的一个男声说,“四楼坠落,肋骨碎骨插进肺里了,呼吸功能受创,再给氧!!”
  “失血太多了,血不够!再去血库调血!”
  砰的一声,手术室的门突然拉开。
  “患者有急性白血病!”有人喊,“有急性白血病,家族有白血病病史!!”
  ……谁?
  什么?
  安庭颤着眼皮,艰难地把眼球转过去一半。视野里一片血红,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手术室里的空气死寂了一瞬。
  刺眼的白光照进眼睛里,安庭却连眨眼都做不到。血也流进眼睛里了,又痛又痒。
  他忽然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张着嘴不停地吸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声音。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头顶上那刺眼的白灯。
  盛夏的蝉鸣,突然惨叫般地响起来。
  安庭闭上眼,看见新润一号的二号楼六单元。
  那个熟悉的老破小家里,木制窗框的窗户正开着,热风往屋子里灌着吹。用了十几年的老电风扇嘎嘎吱吱地转着圈,边动边晃悠。
  老餐桌上摆着盘红灿灿的西瓜,上头插着几个叉子。张霞在喂他哥吃,还细心地把西瓜都切成了小块。
  夕阳西下,高考考完最后一科,安庭背着旧得发白的书包,回到了家里。
  挂墙的日历上,是2017年6月8日。
  “我马上就走。”
  他听见自己说。
  张霞愣住,安海刚也愣住,连他哥也愣住了。
  “你去干什么?”安海刚问他。
  安庭没说话,他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抬头,最后把这个欺辱了他十几年的家重新看了一遍。
  “不用你管,但是我不要在这里呆着了。”他说,“该做的我都已经做完了。已经移植了二十多次,我已经做得够多,以后我不会再做骨髓移植。”
  “我成年了,从今天开始,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
  “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我只是通知。”
  “再见。”
  说完这些,安庭回身就走。
  走出去还没多远,安海刚破口大骂一声,冲出门,将他胳膊一拽,硬把他拽了回来。
  安庭的胳膊上还留着一片自残的伤,被一拽就痛得脸色一白。
  他被扯了回去,安海刚恶狠狠地把他甩到地上。胳膊上的伤全被扯开了,哗啦啦地流下一大片血。
  安庭痛得捂住伤口。
  安海刚高大的影子拢在他身上。
  “你自己做主?我呸!”他往安庭身上吐了一口口水,“老子生了你,你就是老子的!还想跑?生你就是为了给你哥做手术,老子不放你走,你哪儿都别想去!”
  “你干什么呀,跟孩子动什么手!”张霞跑过来,把安海刚拉了一把,又很不赞同地看安庭,“你也是,好端端的抽什么风?你走什么,离开这个家,还有谁要你?”
  安庭扶着墙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阴着眼睛,盯了他们一眼,一句话没说,苍白细瘦的手将书包拿起来,又闷头往外走。
  安海刚又把他扯了回来,扬手一巴掌,啪地重重打在他半张脸上。
  安庭的半张脸都歪了过去,整个人咚地摔在地上。
  “你看看你!”张霞一脸懊恼,“又惹你爸爸生气,高考都考完了,你非要给家里找不痛快?”
  安庭从地上爬起来,还是低着脑袋没说话。他抬起手,抹了抹嘴角,抹了一手心的血。
  脑袋被打得嗡嗡响,安庭扶着脑门,抬头去看他哥。安生瘦瘦小小的一个,坐在桌子旁边,一脸得意洋洋的得逞笑意,眯缝着眼笑着看他。
  “我告诉你,高考完了,明天就跟我去工地上干活!”安海刚说,“你哥这儿还需要钱,你别逼我……你干什么?”
  安庭又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进了厨房。
  半分钟后,他拿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
  张霞气哄哄的脸色一变,惊叫出来。
  “你干什么!?”她大叫。
  “滚开!”
  安庭歇斯底里地喊,“从门口滚开!我今天说要走就是要走,谁都别想拦我!!”
  “我今天以后就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爱他妈找谁做手术就去找谁!我不伺候了!我不干了!听清楚没有,我他妈不干了!!”
  “我再也不进医院了,再也不进医院了!我不进移植仓了,我再也不管他死活了!!”
  他呼吸急促,说话短促,两眼逐渐变得血红,“我欠你们什么了,我还要在学校里受欺负这么多年!?我又要挨打又要移植,我很贱吗,我是杀人放火了吗!?”
  “他得白血病是我害的吗,为什么我要吃不好饭,为什么我要住杂物间,为什么我在哪儿都要受欺负,为什么他就什么都有!?”
  “生下来健康是我的错吗,没得白血病就要过这种日子吗!为什么不是我得白血病!!”
  “生到你们家是下地狱吗!?”
  “滚!”他咆哮,“给我滚!我不伺候了!!”
  空气突然冻住,张霞和安海刚都不再说话。安庭气喘吁吁起来,眼睛里忽然起雾,鼻子里也酸得一阵刺痛,上不来气。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他却警觉着不敢放松。他立刻眨了几下眼,让视野里恢复清明;手开始发抖了,他就用两手握住刀柄。
  他握着刀转向那个病秧子,病秧子终于不笑了,吓得一屁股从凳子上摔到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子一样。
  安庭喘了几口气,又把刀尖挪回来,对着生他养他的亲生父母。
  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口挪着脚步。
  张霞和安海刚连忙躲到了一边去,他们都不敢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