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能老叫我们女人牺牲啊。男人嘛,也得为女人迁就妥协一下。”
  夏方的声音不大,叶振华却听了个一清二楚。老夫老妻的默契,叶振华奉承妻子,也给后辈做榜样:“一定的,一定的。”
  林知仪被逗乐,笑得歪靠在夏方身上。
  思恬忍不住,揶揄自家老爸:“您倒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识时务。”
  徐阅紧跟其后,郑重表态:“向老爸学习。”
  正给林知仪舀汤的夏予清接收到信号,立即加入表忠心的队伍:“向姨父学习。”
  “你瞎凑什么热闹!”林知仪拍他的腿,警告他,“你要是用无限迁就来换感情,失了自己、没了筋骨,我不爱的。”
  夏方闻言,才知自己侄儿死心塌地不是没有原因的。她瞄一眼夏予清,笑着松了一口气:“傻小子!能遇上知仪,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夏予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偏头问夏方:“您为啥突然骂我傻啊?”
  “你承认不承认多亏了知仪?要不你还不知道躲哪儿哭唧唧呢!”夏方望着夏予清,提醒他,“下回要再因为些莫名其妙的人迁怒知仪,我饶不了你。”
  夏予清点头:“知道。”
  话到此处,林知仪明白了夏方话语背后的深意,但事实上,“我真的没做什么,他走出来靠的是自己。”原本就是夏予清的一腔孤勇,林知仪不居功,笑着捧起汤碗,“我充其量在旁边喊了两声‘加油’。”
  饭桌上人多,扎堆各聊各的。林知仪是新加入这个大家庭的一员,难免成为焦点。她跟夏方聊到现在,夏予清加入进来,有的话反倒说开了。当着他家人的面,林知仪正好夸夸他,顺便也声明自己:“何况,夏予清如果是一个依赖别人走出阴影的懦夫,我不会爱他。”
  坦荡、直白,把原则清清楚楚摆到桌面上,也把爱大大方方讲出来。
  夏方越发喜欢林知仪,带头鼓掌。
  思恬对林知仪的欣赏更胜从前,她忙不迭朝夏广渊喊话:“公公,这个时候难道不值得你提一杯吗?”
  “对,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夏方率先端起了酒杯。
  南姨环顾四周,家庭成员全都在场,连极少露面的徐阅也来了。“没错,真是难得的团聚时刻!”她跟着高兴,端起面前的饮料杯。
  开饭前,夏广渊没开口,夏予清主动给他倒了小半杯酒。虽说是严格控量,但对于夏广渊来说,仍是意外之喜。今天,不论是夏予清高高兴兴地从拍卖会回家,还是全家欢聚,都值得庆祝。
  夏广渊笑容和煦,举起酒杯,说:“祝夏方、振华和小南身体健康,祝知仪和予清、思恬和徐阅工作顺利,祝小端端学习进步。”
  正在大口吃肉的端端突然被点名,包着一嘴饭看向祖祖,见夏广渊端着酒杯正看过来,他赶紧扔下筷子,捧起橙汁,祝酒词张口就来:“祝祖祖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好好!”
  酒杯和酒杯相碰,笑声和笑声重叠。乌桕树绿盈盈的,在小院投下幸福的树影。
  第79章 、爱恋伊
  饭后,夏方陪南姨收拾了厨房,他们一家人先走了。夏予清和林知仪陪夏广渊看完新闻,去书房写字。
  夏广渊和夏予清铺开一张宣纸,在纸上交流着各种字体的运笔和笔势。林知仪站在书柜前,翻翻这本画册,看看那本字帖,倒也有趣。忽然,她被柜子里摆着的全家福吸引了目光。
  她一眼就认出了相片上的人,问夏予清:“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呀?”
  “十八岁。”握着毛笔的人头还没抬就知道她说的是哪张。
  “真嫩呀!”林知仪由衷道。
  带着青涩的十八岁,是林知仪完全无法想象的夏予清。她凑近些,仔仔细细打量相片中的人,看他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心。
  “高三毕业那年?”林知仪在猜。
  “对。”
  “小姨跟夏阿姨长得真像呀!”盛夏的阳光下,夏葭和夏方是最耀眼的存在。林知仪完全挪不开眼睛。
  “你认出来谁是谁了?”夏广渊抬头望过来,好奇她如何辨认从没见过的夏葭。
  “很好认的,夏阿姨是长发,短发那个跟小姨现在没差呀。”林知仪绝对自信,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姐妹身上,不无感慨,“好神奇呀!明明很相像的姐妹俩,因为头发长短不一样,气质完全不同。”
  “姐妹两个的性格反差也很大,夏葭喜静,夏方喜动。所以你看,一个教书法,一个开健身馆,干的工作很能说明问题了。”夏广渊说起自己的一双女儿,不得不感叹性格是遗传学里最玄妙的存在。
  “两个名字也很妙,感觉是贴着人取的。”林知仪一直觉得夏予清妈妈和小姨的名字很有韵味,现在细细一品,这样人、名辉映的感觉真的很妙,“但凡交换一下,味道就不对了。”
  “说起名字,还有件趣事。夏葭出生的头一天,我正在抄诗经,刚好写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想啊,如果生个女儿就叫‘葭’,如果是个儿子就叫‘方’。后来,夏方出生的时候,哭声震天,我心里暗暗打鼓,只怕是个难带的,想着借‘方’字寄望她品格端方,少让父母操心,懒得再改了。”夏广渊想起几十年前的旧事,声音变得又沉又慢,像是重新回到了那段岁月,眼神里全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期盼,“说来也巧,大女儿温柔恬静,小女儿活泼好动,一葭一方,正正好。”
  想不到两个充满诗意的名字有这样一段有趣的故事,林知仪听得入迷,靠着大书桌,看夏广渊提笔书写。行云流水的笔画,正是夏予清曾教过的“笔断意连”。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落笔轻而绵,如柔丽摇曳的芦苇;“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夏广渊的笔下不再可望难即,反而变成一种笃定。夏广渊数十年的功力,将人生的追求、遗憾、失落与期盼都注入这短短十六字中,起承转合,笔势连绵流动。
  林知仪第一次看夏广渊写字,并不觉得陌生。即使是她这样的门外汉,也能看出夏家一脉相承的风格,只是夏予清远不及夏广渊的笔力与境界。
  林知仪不由感叹:“书法家随手写写的水平就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呀!”
  夏广渊被夸得笑眯了眼,把手里的毛笔往她面前一送:“你来试试。”
  “不不不!”林知仪连连摆手,她绝不允许自己在“祖师爷”级别的书法家面前丢脸。
  夏予清看出她的窘迫,帮忙解围:“等我先把‘永’字八法教会她吧。”
  林知仪连忙点头。为了岔开这个令人恐惧的话题,她赶忙央夏广渊送一幅字给她。
  “你想要什么?”如今,夏广渊当她自家孙女一般来疼爱,凡她要求,无所不依,更何况一幅字而已。
  林知仪想了想,撒娇似地抱怨:“最近诊室不太平,几乎每天都是哭着来看牙的小孩,怕疼的、嫌预成冠难看的、觉得涂氟不舒服的……哭得杀猪一般,吵得我脑仁儿疼。我想去庙里求佛祖菩萨保佑保佑,一直没抽出时间来,要不然您给我写张护身符吧。”
  研墨的夏予清闻言,立马阻拦她:“再百无禁忌也得有敬畏心。”
  “我怎么没敬畏心啦!”林知仪不服气,反驳他,“求菩萨不就是求‘平安喜乐’吗?怎么就不能写了?”
  夏广渊看他俩吵嘴,乐不可支,提笔就写下“平安喜乐”四个字。写完,不忘附和道:“就是,怎么不能写啦!来,送你。”
  “谢谢公公。”林知仪自然知道夏广渊如今是一字难求,她在意的根本不是收藏价值的高低,而是被人宠爱的这份殊荣。她冲夏予清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顺便奴役人,“帮我裱起来。”
  夏予清向来拿她没办法,却也不想拿太寻常普通的“平安喜乐”来敷衍她。在他眼里,这四个字太寡淡,配不上鲜艳灵动的林知仪。
  他放下墨条,提笔舔墨,落笔运腕。
  林知仪看他写就的四个字,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不是差不多吗?”
  如果说平安和喜乐是求来的话,那么夏予清希望林知仪能得到的安和乐都无限大,就像他写的这四个字一样——福乐无边。
  夜深了,夏广渊熬不住,先回房间休息去了。
  夏予清和林知仪去院子里散步,正巧碰上南姨牵了水管出来,笑说“今天太高兴,忘给花浇水了”。两人无事,接过水管,赶累了一天的南姨回去睡觉。
  林知仪没玩过大水量的金属花洒,跟在夏予清身边凑热闹。夏予清拧开水阀,水充满整个管道,他握着林知仪的手,捏下手柄上的扳机,水“哗啦啦”喷洒而出。
  林知仪浴在柔和的月光下,笑得无拘无束,比皎洁的月亮还明媚耀眼。墨黑浓重的夜色望不到边际,她却莫名带给人温暖,也带给人希望。
  夏予清静静站在她身旁,看她闪耀着无可比拟的光芒,无比贪恋此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