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半小时前, 宴会厅角落。
  钱谨与林峥刚碰面,周遭的目光便如细密的网般悄然收拢,有好奇的、审视的、戒备的, 在大厅内无声交织。
  林峥视若无睹, 但开口时却谨慎用着一板一眼的官方腔调。
  钱谨听得心浮气躁。这里人多耳杂, 每句话都得斟酌再三,他索性拽住林峥手臂:“出去说。”
  林峥却微微摇头:“留在这里更安全。”
  首都星,联盟核心,处处监控、警卫密布,能有什么不安全?
  钱谨不以为然, 手上力道未松,径直将人往厅外带。林峥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终是妥协,随他步入一条灯光幽暗的僻静长廊。
  可话音未落几句,林峥目光倏地扫向钱谨身后,凌厉如刃。
  钱谨脊背一僵, 仓促回望, 长廊空荡,唯有壁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你看什么?”他声音发紧。
  林峥未答,视线死死锁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交界处。
  钱谨眯起眼。
  他视力本就寻常, 借着窗外冷淡的月色与廊内刻意为古的朦胧灯光, 只瞥见那里有什么极小地动了一下。
  像蛰伏的兽,轻轻换了一口气。
  刹那间,他后背寒毛倒竖。
  下一秒, 林峥已一把攥住他手腕, 转身疾步回返。钱谨踉跄跟上,不敢回头, 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如擂鼓。
  他想召唤安保,指尖却颤得无法在奔跑时操作光脑。
  更令他悚然的是,这一路走来,竟连一名警卫的影子都未见着。
  寒意渗进骨髓:他未曾想到,有人敢在如此场合行刺;更未想到,他们或许早被列入了那张死亡名单。
  宴会厅内人头攒动,觥筹交错。
  只要逃回去,就安全了。
  二人急转至通往大厅的拐角,林峥却猛然刹步。
  钱谨收势不及,鼻梁直直撞上他蝴蝶骨突出的后背,疼得闷哼一声。
  抬眼时,他呼吸骤停。
  宴会厅侧门处,一道人影静静立在背光的阴影里。
  那人双手插在兜中,口袋鼓起一块生硬的形状。而最令人悚然的,是那双从暗处直直钉过来的眼睛——冰冷,死寂,像捕猎前蛇的眼瞳。
  钱谨瞳孔紧缩。
  周遭并非无人。偶有宾客从旁侧的洗手间进出,笑语隐约。他无法相信,竟有人敢在此刻、此地亮出杀意。
  而那人已迈步走来,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步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
  钱谨惶然回望,长廊另一端竟也出现了一个同样装束的身影。
  他腿脚发软,被林峥一把拽进身旁的洗手间。
  几乎同时,寒光已至。
  最先逼近的杀手袖中利刃如毒蛇吐信,直刺而来。
  那一瞬,钱谨脑中电光石火。这刺杀,恐怕从来就不只针对林峥一人。
  林峥反应远比他快。一脚踹开正面之敌,旋身将钱谨护到背后,肘击狠撞另一人腹肋。
  几吸间,两人已退进卫生间内,杀手却步步紧逼,跟了进来。
  洗手间内并非无人,三名omega正对镜理妆,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惊得失声尖叫。
  场面顷刻混乱。
  林峥身形如鬼似魅,闪至一名杀手背后,手刀劈落,对方应声瘫软。未待另一人反应,他已将其踹得倒飞进隔间,木门轰然碎裂。
  宾客惊恐四散,夺门而逃。
  而隔间里那名杀手竟在尘埃中猛然暴起,手中多了一柄枪。
  “砰!砰!”
  林峥本可闪避,可他身后是奔逃的无辜者,没有办法,只得硬抗下两枪。
  他腹侧几乎同时炸开两片血花,人却借势前扑,拧腕夺枪,另一手已扼住对方咽喉——
  咔嚓。
  那人头颅以一个活人难以完成的扭曲姿态软倒,身体无声无息瘫软下去。
  林峥没有半分歇息,弯腰抄起地上手枪,冲出隔间,就见钱谨正颤抖着蹲在地上,伸手去探那名昏迷杀手的外兜,小心翼翼将那人的枪勾出来。
  林峥抬眼却见那原本应该昏迷之人手指正细微抽搐。
  “小心!”
  厉喝未落,杀手的刀已狠狠扎下!
  林峥毫不犹豫举枪,接连扣动扳机。
  数声枪响震耳欲聋,血雾泼洒般溅开,染红了钱谨的半张脸、礼服、手臂。
  刀锋只划开一道不深的口子,可那直面爆裂的死亡、温热血浆泼溅一身的触感,让钱谨彻底僵在原地。
  数秒后,他才瘫软下去,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仿佛要把灵魂也呕出胸腔。
  安保人员终于姗姗来迟。
  他们冲进门时,只见满地猩红、呕吐不止的omega青年,以及立在门边、手中仍握着枪的林峥。
  林峥不等他们动作,已娴熟地弃枪举手。
  一名警卫上前就要将他制住,钱谨却猛地撑起身,跌撞挡在林峥面前,声音嘶哑却清晰:
  “他在救我……刺客在里面,是他们先动手的!”
  安保队长尚在迟疑,一声怒喝已从门外轰然传来:
  “你们在发什么愣呢?救人要紧审讯要紧?我妻子若有闪失,你们拿命赔吗?”
  凯森·博德大步闯入,径直将满身血污的钱谨拽进怀中,双手迅速检视他周身是否还有其它伤口。
  钱谨挣扎着推开他,苍白的脸因这番动作窘迫地涨红:“凯森,我没事,只是擦伤。”
  一旁失血乏力的林峥也低声开口:“凯森先生您不要激动,钱谨确实并无大碍。”
  他的声音透着虚弱,却依旧平稳,仿佛方才那番生死厮杀不过寻常插曲。
  有了凯森介入,再无人敢在二人伤情处理完毕前继续盘问。
  他们被迅速送至医疗室。
  内间,林峥的制式手套被小心褪下,露出手腕上一圈焦黑的电击伤痕。
  因为在钱谨身边一直皱眉盯人威压过重而被钱谨赶到内间的凯森瞳孔微缩。
  “这是怎么回事?”
  林峥朝外间方向扫了一眼——钱谨正在那里处理手臂伤口——才低声回道:“小警告,不知来自哪一方。”
  凯森眉头紧锁,眼睛向外间方向由瞟了一眼,才回头压低声音问道:“您应该也发现了吧?这次的刺杀,可能目标不止您一个人。”
  林峥在他开口的时候就知道他想要说点什么,但也没有阻止,默默看向他,示意他将话题接下去。
  果不其然,凯森下一句道:“我希望您不要再把他拖进这件事的核心了。他现在已经是两大家族的眼中钉了。”
  林峥并不意外,反倒问道:“您家里看来也给了您一些压力呀。这些您有和他谈过吗?”
  凯森摇头:“他要是那么听劝的人,我也就不来求您了。”
  林峥嗤笑一声:“还是建议您不要这么独断专行吧。这样替他决定,他未必会感激。”
  谁能想到,凯森却迅速反击:“您倒也不必说我。要是您自己真不认可这样做,当初怎么把陆晏清捅进医院逼人家离婚的呢?”
  林峥的脸瞬间黑了。
  凯森没有任何戳人肺管子的心虚,冷着一张脸继续谈判。
  “您自己招惹仇家众多,如今走到这一步,是您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但小谨承受不了这样的重压,他也不该陪您一起英年早逝。还请您不要再将他牵扯进来了。”
  林峥低垂下眉眼,眼中隐隐有几分纠结之色。
  沉默数秒,他最后还是叹口气,就要开口答应,却听门口传来一声讥讽笑声。
  他和凯森齐齐回头,却见钱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里间的门口,斜倚在门框上,没有半分贵族的高雅仪态,反而有些不羁潇洒。
  他华美的礼服一边袖子被割去,细瘦的手臂被妥帖处理伤口后,用生物敷料包扎好。整件月白色的长袍被喷溅一身的血液染成铁锈般的颜色,刺目又狼狈。
  “怎么?老公,又想背着我把我的事情搅黄了,再来劝我在家里当好全职太太吗?你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呢。”钱谨笑吟吟看过来,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
  他一双棕褐色的眼冷冷将凯森盯着。如果眼神能杀人,他现在早就将凯森碎尸万段了。
  凯森并不心虚,直直回视,甚至振振有词:“我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不需要。”钱谨想也不想,直接答道,“如果你说的活下去就是在你们博德家当好一只笼中金丝雀,这种恶心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多活。”
  凯森并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吵架,上前几步,想要搂住钱谨的腰将人带出去,嘴上还在低声劝着:“有什么回家说。”
  钱谨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冷笑:“是回笼子说吧?你的狗笼子。是该回去了,再晚点,你家老爷子晚间的训话就要错过了,不把你难受死?”
  两人显然积怨已久,凯森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被钱谨如此尖酸刻薄一句话彻底将情绪点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