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18节
  在杜启升崭露头角前,墨麟、青羽、雪螭三卫统称王师,由裴嵩言监军,拉到黔西南平定叛军宋龟耳。然而宋龟耳就像打不死的小强,越打越旺盛,朝廷一度被庞大的军费牵扯,到了转圜困难的境地。
  皇帝责问裴嵩言,裴嵩言回曰,黔西南有裘满族人,身形矫健力大无穷,纵跃山林如履平地,能单人徒手杀戮虎狼,宋龟耳设下陷阱,用毒药奴役裘满人,称为裘奴,以至于实力大增。
  皇帝自然催促裴嵩言想办法,裴嵩言却一时无计,两下里纠缠迁延,黔西南像个巨大的疮患,拖了朝廷整整十五年,年年要投入巨额军费平叛,直到杜葳蕤横空出世,辅佐杜启升南下平叛,一举灭掉了宋龟耳。
  是以,皇帝宠幸杜家,实在是情有可原。
  宋龟耳能招摇十数年,很大原因是裘奴难破,裘奴虽是因药被役,却世代与朝廷为敌,叛军败后,里扎里多为何胆敢进京,还要投靠裴嵩言?
  杜葳蕤在黔西南与裘满人交过手,他们面容与里多相仿,高鼻深目,臂长过膝,多有六指,而且野性十足,性子非常残忍,与其说他们是异族,不如说是未进化完全的野人。
  把这样的“野人”带在身边,裴嵩言想干什么?
  还有,既然里扎里多武艺高强,为何不紧跟裴嵩言,反倒由裴伯约鸣镝驱役?裴伯约不过是仓部司的主事,他能有什么驱使裘奴的需要?
  杜葳蕤沉吟良久,道:“你盯紧里多里扎,有异动及时来报。明天我就回演武场了,有司烨在,你不必时时跟着我。”
  司烨,是杜葳蕤的另一个心腹参军,但他负责演训,并不像明昀,从早到晚跟在杜葳蕤身侧。
  明昀抱拳答是,等杜葳蕤进了卢府,这才去找韦嘉漠,让他明日去墨涛轩。
  杜葳蕤在门口同明昀说话,卢冬晓自己先回跨院。他刚一进门,便见晴嫣坐在廊下,正望着一丛凤仙花出神,见他来了,晴嫣慌忙起身,整张脸都点亮了。
  卢冬晓暗皱眉头,垂眸匆匆进屋,只当没看见她。
  他进门要叫雨停,忽然想起来,雨停刚在大门口接杜葳蕤,这时候还没回来。卢冬晓只得自己脱换衣裳,等换上便袍到桌前坐下,想要倒杯茶吃,拎拎茶壶又是空的。
  卢冬晓终于恼火上来,不知应该怪谁,只能小声骂雨停:“见了杜葳蕤跟丢了魂似的,这就忘了谁是她的正经主子!”
  这话刚罢,便听着门口珠帘响动,晴嫣捧着托盘进来。她将一只白玉碗搁在卢冬晓手边,软声道:“奴婢记得,三公子不爱茶水,却喜欢乌梅汤。奴婢因而叫她们别沏茶,只做了乌梅汤用冰镇着,等三公子回来。”
  那白玉碗里装着半碗瑰红的乌梅汁,碗壁凝着水珠,将落未落。卢冬晓今天陪杜葳蕤回门,又是穿柳赛又是流福山,折腾了一天赶回来,简直是又渴又热,看见冰镇乌梅汤哪里能不动心。
  但他面无表情:“我如今不爱吃甜的,乌梅汤端下去吧,叫人给我沏茶来。”
  晴嫣亲手熬煮乌梅汤,又取冰细心镇着,只盼卢冬晓能喜欢,没想到,换来的仍是一场冷淡。
  “你怎么了?”她委屈地问,“为何同以前不一样了?”
  卢冬晓眉头微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回答,晴嫣更委屈了,眼眶又红了,带了哭音道:“你之前不是这样的,说话又和气,成天都笑着,不要说照顾人,就连你院里的猫狗,屋檐下的燕子,草丛里的蛐蛐……”
  “你有完没完?”卢冬晓终于不耐烦,“我累了一天想歇一歇,别说这些不中听的!”
  晴嫣一愣,那眼泪终于扑簌簌往下掉,断线珠子似的,接也接不住。
  “我到底,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哭得抽了起来,“你为何,为何这样绝情?”
  卢冬晓想,杜葳蕤说不准啥时候就能回来,她若进屋瞧见晴嫣哭得这样,又要被她取笑!
  “你想让我做的事,我是做不到的!”卢冬晓急了,“你又何必累人累己呢?有这个功夫,你不如想想别人!卢冬暇可好?你去缠着他行不行?”
  “可是我,我,我心里……”
  晴嫣悲从中来,泪如泉涌,泪珠大颗大颗往下砸,把桌布也打湿了。卢冬晓着实受不了,嫌弃道:“我还没死呢!成天哭哭哭,把这院里的福气都哭没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着杜葳蕤在屋外说:“哟,谁这么厉害,能把福气都哭没了?”
  杜葳蕤打了帘子进来,见卢冬晓坐在桌边,晴嫣倚桌站着拭泪,立时明白了一点,紧接着,又涌起一万点的不明白。
  晴嫣自打进了这院子,眼泪就没干过,可这里有谁欺负她?论起来,要哭也该杜葳蕤哭,一头栽进陌生境地,院子里有晴嫣等着上位,院子外有陆亦莲虎视眈眈,谁看了不说一句命苦。
  但这些不方便说,说出来显得杜葳蕤凶恶。
  赵夫人说得对,正头娘子有正头娘子的苦处,体面就是一种苦,枷锁似的套着,作为名扬四海的女将军,杜葳蕤的枷锁更多。
  她见桌上搁着冰镇乌梅汤,热天里见着冰镇小甜水,杜葳蕤也动心,不由问:“这乌梅汤一股子甜香,是给谁喝的?我能不能喝?”
  “你有什么不能喝的?”卢冬晓道,“这院子里什么不是你的?开小厨房为了你,派丫头婆子也为了你,这时候为一碗乌梅汤竟客气起来。”
  他说着托起碗来,直送到杜葳蕤面前:“娘子请用。”
  第26章 个中心思
  这声“娘子”,十成十是叫给晴嫣听的!
  杜葳蕤瞟一眼晴嫣,果然见她脸色刹白,低头用帕子按眼睛。杜葳蕤心想,这对有情人耍花枪,只拿我演戏?
  要演戏就演好了!
  她接过乌梅汤,咕咚咚喝个精光,又放了碗问晴嫣:“汤是你煮的?手艺真不错。”
  晴嫣抽嗒一下,不吭声。
  “可为何只煮一碗?是刻意不给我呢,还是刻意不给三公子啊?”
  她话锋突变,声音里带着些寒气,笑容也垮了下来。
  星露星黛早跟了进来,只是忙东忙西的不说话。这时候听杜葳蕤不高兴,星露便哼一声道:“陆娘子指来的人好没规矩,三公子成了亲,院子里有两个主子,这么厚此薄彼的,还说什么勋贵传家?倒像是寒门小户的,没别的本事,只能为难新嫁娘来立威!”
  晴嫣觉出不好来,连忙擦了泪:“奴婢原本备了两碗,是三公子先回来的,奴婢怕凉气散了,因此只端一碗出来,奴婢这就再去端来。”
  杜葳蕤点点头,又展开几分笑意:“你到我院里来了两天,这是同我说的头一句话。晴嫣,陆娘子口口声声说卢府勋贵传家,规矩又大,礼数又多,这些你都要记着。”
  她的敲打含骨头带刺,听得晴嫣脸更白了,眼眶却更红了,不由抬眼睛瞟瞟卢冬晓。然而卢冬晓就像没听见一般,一丝儿表情也没有。
  杜葳蕤本想说两句的,想想又吞回去,她总之做不了多久的三少夫人,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平白惹人讨厌。
  “既说了要拿乌梅汤,那就去拿吧。”她转而吩咐。
  晴嫣得了台阶,答应着收了空碗,转身出去了。
  星露望着她的背影撇嘴,刚要开口说话,杜葳蕤却不许她说:“你们也出去,把门带上了,没有我发话,谁都不许进来。”
  等人都退下了,门也带好了,卢冬晓才皱眉:“你可别同我问东问西的,晴嫣的事我一概不知。”
  “你不知道,我却知道。你娘都同我讲了,晴嫣身世虽可怜,却多亏有你好心,将她买了回来。”
  “就知道我娘忍不住,”卢冬晓叹道,“多久之前的事了,还要拿出来说!”
  “三公子,咱们只有五百天的名份,你若是对晴嫣有意,只管对她好便是,不必顾忌我,何必弄得她成日泪涟涟的?”
  这话是替卢冬晓着想,卢冬晓却听得一肚子气,不由冷笑:“小将军想做好人,何必拖着我进泥塘?她泪涟涟为何是我弄的?我这一整天的,陪着你又回门又上山,差些被你家的洒金狮子摔死!更别说你爹掀了桌子,我还得上去赔礼!这天还没黑透呢,你全都忘了?”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杜葳蕤奇道,“我是为你好。”
  “大可不必!”卢冬晓鼻子里出冷气,起身走到窗下,往摇椅里一仰,扯过杜葳蕤的扇子盖住脸,假装睡觉。
  杜葳蕤心想,这人的脾气也是古怪,待他不好不行,待他好也不行!她现在懂得赵夫人的苦处,好不行坏不行,活脱脱两头受气,里外里不是人。
  她本想丢开不理,转念一想,卢冬晓今日在大将军府令人意外,与传言判若两人,可以说既非废柴,也非桀骜。这人被传言描绘成一坨烂泥也无所谓,肯改变无非是为了杜葳蕤争面子,好让她光明正大去方寸寺。
  虽然未能如愿,但杜葳蕤领这份情。
  她于是走到卢冬晓身边,笑道:“睡觉就睡觉,如何总是挡着脸呢,不怕被闷死吗?”
  这话说罢,杜葳蕤抬手去抽扇子,卢冬晓却早有提防,用力压住了。她用一分力气来拔,他也添一分力气护住,仍是攥紧了不脱手。
  杜葳蕤实在要这扇子,卢冬晓当然不是对手,可她忽然间不想要了,于是丢开手来,坐在旁边的半月椅上,道:“我猜,你不喜欢晴嫣,对不对?”
  这句话才算说到卢冬晓心里,扇子虽然盖在脸上,人却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可是你娘说,你以前事事顺着她,处处哄着她,为何现在又变心了?”
  卢冬晓憋了一会儿,拿开扇子,冷冷斜视杜葳蕤。
  “什么叫变心了?我许过她什么吗?”
  杜葳蕤不说话,撑着下巴盯着卢冬晓,等他说下去。她那双秋水眼盈盈焕彩,盛满了关心关切,卢冬晓像被无形的丝线牵了牵。
  当然,他并不知道,杜葳蕤在聚贤庄等老板说八卦时,就是这么个模样。
  “你别瞧她成天泪涟涟的,那可不是为了我!”卢冬晓说实话了,“她是想找人替她爹洗雪冤屈,她认为我可以。”
  “啊?”杜葳蕤的八卦魂上来了,“这怎么说?”
  “她爹爹当年在仓部司任员外郎,有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明明是没经手的,却签了她爹的名字,为这件事被革了职,这才引出后来的遭遇。”卢冬晓道,“据晴嫣说,她爹弥留之际还在喊冤,又说什么仓部司里有内鬼,勾结着往黔西南倒腾银子。”
  “往哪里?”杜葳蕤脑袋里灵光一闪,“黔西南是宋龟耳作乱的地方,若是真有其事,可是有人贪污军晌?”
  “这我也不清楚。”卢冬晓摇头,“我当时也只得十三四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猜,晴嫣自己也不懂,不过是重复她父亲临终前的话。”
  这八卦听的,好比一枚湿炮仗,好容易点着火,没等炸出花来就灭了,叫杜葳蕤好不难受。
  “你怎知她不想着你呢?请你帮忙申冤,也可以想着你、喜欢你啊!”
  卢冬晓哼了一声:“想着或是不想着,你总能感觉到,可不是挂在嘴巴上,又或者,抹两滴泪能算的。”
  “她惹你生气了?”杜葳蕤敏锐觉察。
  “别再把她同我扯一起,”卢冬晓正色道,“我若天天问你,你可是喜欢上明昀了,你难受不难受。”
  杜葳蕤代入了想一想,的确是难受。喜欢是私密的情绪,只能给真正喜欢的人,不喜欢的那一个,就算是名字搁在一起也会膈应。
  “好吧,不说这事了,我也累了。”
  杜葳蕤打个呵欠全作掩饰,走到床边拍松迎枕,靠了上去闭上眼睛,却又打了个呵欠。
  “忙了一天,可累坏我了。”她喃喃说,“回门真是,比演武还要辛苦呢。”
  卢冬晓听她说了上一句,还在等着她说下一句呢,却是左右等不到,杜葳蕤那头没声音了。他从摇椅上起来,走到床边去看,见杜葳蕤倚着迎枕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想,她今天的确辛苦,又要操心夫君骑不住马,又要操心娘亲见不着人,同父亲闹得不愉快,还要管韦嘉漠的营生,回来见着晴嫣哭叽叽,又要设法调停处置,真正是,操心烦神小能手。
  小将军,这三个字看着风光,剥开了和普通人并无两样,七情六欲,家长里短,她一样儿也躲不开。
  卢冬晓伸手拉过薄被,搭在杜葳蕤腰上,待要放下帐子,又怕她闷热。
  他背手站着,看着杜葳蕤的睡颜,想到她昨日奉茶时的种种,其实,他们只有五百天的名份,她又何必多管闲事,替卢冬晓说话得罪卢季宣?
  还有韦嘉漠,不沾亲不带故的,浑身还臭烘烘的,杜葳蕤却愿意为他周旋,逼着裴伯约掏银子赔书房。
  想到这些,他心里深扎的那根刺突突跳动起来,他知道微弱的希望在心底汇聚,也许杜葳蕤能帮他解决那件事,但是,把她拖进那件事里,会不会太自私了。
  五百天,和她的缘分只有五百天,到了时间,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或许是他们天然的宿命。
  只是,杜葳蕤像一把锋利的钢刀,过刚易折,她或许缺一只刀鞘,一把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生死看淡的滚刀肉油葫芦做成的刀鞘。
  卢冬晓悚然一惊,觉得这只“刀鞘”有些面熟,像是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他不敢再想下去,于是蹑脚走出去,却向守在门口的星露星黛摆摆手。
  “睡着了。叫门口轻着点,别吵着她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