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夫人,现在需要例行检查。”
  她的声音冷硬并且公事公办,不由分说伸手就抓住了容安璟的肩膀。
  粗暴的检查和那些如同泥鳅一般冰冷钻入衣领和袖口的手指,让容安璟逐渐回忆起来一些曾经的过往。
  那还是他还没有被强行送到太平疗养院之前的事情。
  家里的佣人们总会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发疯的怪物。
  “坏种”
  这是家里的佣人们对他最多的评价。
  他在家里从来都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在荒诞又混乱的家族社会之中,容安璟的美貌只是一种会带来灾难的不幸。
  女人抓着容安璟的衣领,直到他白皙的脖颈处被衣领勒出一条明显的红印、背部也被她们粗糙的手指给揉搓出一层又一层的绯红,她们才心满意足一般收回手。
  “好了,进去吧。”
  她们的语气之中带着不符合身份的倨傲。
  容安璟不记得这些人的脸,就连声音都因为时间的关系而被模糊了。
  现在还能想起这些事情,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其中一个女人在容安璟跨过门槛的时候,恶劣伸手一推。
  容安璟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要不是身边的容妈妈伸手扶住他的话,他绝对要摔在地上。
  成年人的力气用来对付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孩子,也不知道这样可以带来什么程度的满足感。
  容安璟没有转头,因为容妈妈的手轻轻卡在他的后颈处。
  “小璟,不要回头。”
  女人的声音带着深藏着的痛苦和无奈。
  在这样的家庭里,他那柔弱到没有办法自保的母亲,总是一次又一次让他尽量躲避开灾难。
  可惜,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容安璟没有挣脱开母亲的手,而是反手抓住了自己手里的匕首。
  现在是幻境,他知道。
  女人的尖叫声充斥着整个房子,容安璟手里的匕首手柄位置被温热的鲜血覆盖,显得有些滑腻。
  擦干净自己的手,容安璟对着妈妈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妈妈,走吧。”
  容安璟看不清楚妈妈脸上的表情,只知道那双手一如既往温暖,摩挲着他的手心。
  他确实是很久没有感受到来自妈妈的温暖了。
  但他也不会在幻境里面沉溺。
  抽出自己的手,容安璟继续跟着容妈妈往前走。
  他们的房间是被分开的,容妈妈可以来容安璟房间的时间是每天半个小时,门口也有佣人专门看管着。
  在看到容安璟和容妈妈过来的时候,门口那没有五官的女人还是伸出手,在容安璟的身上上上下下摸索一阵之后,才让他们进入了房间。
  这么繁琐的步骤每天都要经历很多次,按照那恶心老男人的说法是,他是纯白无瑕的珍珠,任何一切的东西都有可能玷污他的美丽。
  笑话。
  那愚蠢到令人发笑的男人把自己说得高尚又神圣,可是他也不过是一个卑鄙无耻、妄想采珠的一个采珠人而已。
  容妈妈抱着容安璟坐在床沿,轻声笑起来。
  她把口袋里的小蛇拿出来,摊开手,放在容安璟的面前:“小璟,我们偷偷救它,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哦。”
  第133章 一家三口(二十八)
  容安璟少有的共情和怜悯都是从母亲的身上学来的。
  他并不能切实感受,只能模仿。
  就算是只模仿着母亲的三分之一,那他也可以混作是一个正常人,没有人会发现他的异常和他的冷漠。
  小蛇通体漆黑,因为身体被完全冻僵的关系,显得格外可怜和渺小。
  容妈妈轻声解释道:“小璟,这样的是毒蛇,这次是有妈妈在,所以你可以在稍微近一点的地方看,但要是以后遇到这样的危险蛇类,还是要离远一点哦?”
  容安璟看着那小黑蛇,没由来想到了小黑。
  小黑在盘起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大小,不对,比这还要稍微大一些。
  容安璟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这小黑蛇,却被容妈妈柔声制止:“小璟,它现在已经很虚弱了,有可能已经死掉了,但是你不可以和对待其它的昆虫和蚯蚓一样对待它,它会死的。”
  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哄孩子一般的声音,容安璟收回手,面无表情看向自己的母亲。
  他其实不是很明白,就像自己母亲这样柔软菟丝花一般的女人,是怎么在这么危险的豪门生活里坚持那么多年的。
  她的死甚至还成为了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就连他名义上的这个父亲也在葬礼的时候流下了几滴眼泪。
  就算那些眼泪都是鳄鱼的眼泪,那也确实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母亲的地位。
  容妈妈打开容安璟房间里以前给蜥蜴住的保温箱,小心翼翼把小黑蛇放进去,耐心给容安璟解释着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现在的容安璟来说,这都已经是闭着眼睛都知道的知识。
  保温箱里面的温度很适合这些冷血动物生存,容安璟趴在玻璃上看着还一动不动的小黑,浅粉色的眼里没有任何的波动。
  这次的幻境比起前面的几次要显得更加圆满一些, 而且也更无厘头一点。
  至少到现在为止,容安璟还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从这个幻境里出去。
  外面有倩倩和小黑,还有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没有展现出自己真实实力的女人手指,再不济还有那男人在,所以容安璟现在倒不是很在乎自己肉身安危。
  不过,把他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容妈妈看着容安璟趴在玻璃上,还以为他是舍不得这小蛇的死亡,又蹲下身,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
  女人的怀抱很温暖,带着容安璟久违花香的味道。
  “小璟,现在和你说这些确实还很早,但是你也已经到了要知道这些的时候。”女人的声音云朵一般缥缈又软乎,“这条小黑蛇能不能活过来,都是它自己的命数,你要学会面对死亡。”
  容安璟被她抱在怀里,双眼直直看着房间门。
  仔细算算的话,现在应该是珍珠还没有来到家里。
  他当然知道怎么面对死亡。
  先是自己的母亲,再是自己的珍珠,这两次艰难的经历教会了他如何面对死亡。
  死亡是没有办法避免的,是所有的生物走到尽头必然需要经历的一个过程,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能做的不过就是漠视而已。
  女人忽然话锋一转,她的声音中充斥着无尽的悲伤和痛苦:“小璟,你不是怪物,也不是异类,你是妈妈珍爱的宝贝。”
  ......这次的幻境,会根据被幻想出来的人的性格来进行改变的吗?
  “你要对生命心存怜悯。”
  手里的匕首被慢慢握紧,容安璟抬眼看着天花板。
  难道他喜悦的源头是妈妈?
  金色的六棱匕首尖端抵住了容妈妈的后颈,容安璟只需要稍微用点力气,这漂亮白皙的脖颈就会被自己瞬间切断。
  “小璟!快看!那个小蛇睁开眼睛了!”
  容妈妈惊喜的叫声打断了容安璟的动作,他被强行转过身,浅粉色的双眼对上了保温箱。
  里面的小黑蛇已经苏醒过来,正顺着里面摆放着的干枯树干在缓慢爬行。
  容安璟走上前去,那小黑蛇也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接近,警觉转身。
  一层透明的薄膜迅速划过,璀璨的金色双眼直直盯着容安璟。
  匕首瞬间穿透保温箱的厚重玻璃。
  白色微卷的头发被行动之间带起的风轻柔卷起,又慢慢落下。
  和匕首颜色相同的血液渗出,容安璟感觉到的手指传来濡湿的触感。
  小蛇的芯子舔舐着他的指尖,缠绕着手指,慢慢蠕动着。
  匕首被刺得更深。
  那金色的双眼撕开了迷雾一般困惑的脑海,深深扎根进混乱的记忆之中。
  容安璟总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一对眼睛。
  在很早之前。
  在更早之前。
  在没有进入死亡电影院之前。
  在没有进入太平疗养院之前。
  在自己的血肉骨骼都还在缓慢坚韧生长之前。
  在万物复苏之前。
  周围的幻境慢慢消失,容安璟背后传来了一阵热意。
  容妈妈跪坐在地上,五官终于清晰。
  容安璟的记忆里没有多少母亲的样子。
  尤其是在她死后,家里所有有关她的东西全部都被处理干净,不管是照片还是视频,就连手机里的音频都不允许被保存下来。
  容安璟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记起母亲的样子,却没有想到,再一次回忆起来是在这样的幻境。
  她依然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五官真实得不像话,像是她还活着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容安璟的肩膀:“小璟,要记住妈妈的话,要好好长大,妈妈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