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笼中雀还是断尾犬14
  为了减去不必要的麻烦,这一路上,韩虞骏与你扮作败落的商户夫妻,投奔远在金川的娘家亲戚。
  由于手中备好了买来的路引和散碎的银两,你们一路行来倒也没受太多刁难。
  只是韩虞骏连日赶车,风尘仆仆,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倦色。
  因此一踏进金川地界,他便想也没想,先寻了一间客栈,订了间上房。
  你晕车多时,整个人头重脚轻,脚落了地也像踩在棉花堆上,只好被他半扶半抱地带上楼。
  楼梯仄仄地响着,你的意识迷迷糊糊,踏出去的脚步都带着明显的虚浮。
  推了房间的门,韩虞骏将你扶到床上。你一沾床,两眼放心地合了上去,也不知他是不是也同你一块睡着了。
  太阳落山后,金川地界便容易漫起一层寒湿的雾气,不经意地渗进骨缝里,冷得让人直打颤。
  韩虞骏喊你起来用过膳,也没张罗着出去逛夜市,只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捧了个账本在记近日的花销。
  他清点得仔细,连缝进里衣里的纸钞都一一数过,一笔一划地记在纸上。
  你百无聊赖地倚在窗边,夜风冷冷地扑在脸上,让人没有丝毫困意。
  目光往街面上一扫,你瞧见不远处有个小摊,挂着“梨花膏”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
  你记得娘亲在世时,也爱做梨花膏。每年春天,她都会亲手摘下院中的梨花,熬成甜丝丝的膏。
  韩虞骏小时候最喜欢吃了,老缠着娘亲做,没有现成梨花的时候就央着你同他去街上买,还吃坏了好几颗牙。
  “阿弟,我到下面买点东西。”你回过头,指了指窗外那盏昏黄的灯,“你想吃点别的么?我顺路给你带上来。”
  “我不用。”韩虞骏抬起头,弯了弯眼睛,“阿姐你小心些。”
  “知道了。”
  你话音未落,人已经翻出窗子,如同一只敏捷的猫,在屋檐角轻轻一点,叁两下就无声无息地落了地。
  接着,暮山紫的衣裙在夜风里轻快地扬了扬,你很快走到了小摊前。
  韩虞骏看着你的背影,眉眼间漾着浅浅的笑意。
  他只低头记了一两个数的工夫,再抬头时,你已经举着纸包的梨花膏回到了窗下,仰着脸冲他笑。
  你的笑在昏黄灯影的衬托下,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韩虞骏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已经利落地翻窗进来,捏着纸包里的膏糖往他嘴边送。
  韩虞骏顺从地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膏糖在舌尖化开,甜滋滋的。
  这甜意一路滑过喉咙,滑到心底,甜得他喉头发紧,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
  “甜不甜?”
  “甜。”
  “喏,给你吃。”你把剩下的梨花膏塞进他手里。
  “阿姐不想吃?”
  “我不吃。”你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木桌看他,“买给你吃的。”
  韩虞骏垂头看着手中捧着的纸包,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谢谢阿姐。”
  你瞥见他手边的账本,随口问道:“我们的银钱不够了?”
  “没有。”他抬头否认,神色坦然。
  你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瞧出什么烦闷的情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不够也没关系,阿姐能养你。”
  “我知道……”他又低了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包的边角,胸腔里的一颗心像被浸泡在糖水中,甜得发胀。
  再抬起头时,韩虞骏墨玉的眼眸泛着难以忽视的亮光,“但是阿姐,我也能养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往后我们若能在金川稳定下来,阿姐和我开一间成衣铺子如何?”
  “我记得阿姐小时候最喜欢跟着小姑去逛那些衣铺了。”
  你恍惚了一下。
  确实。以前你总被小姑牵着手去巡查她名下的铺子。
  她忙着和掌柜对账时,摊开柜台上的账本,手中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你一个人嫌无趣,踮起脚伸手去够那些放在高柜上、迭得整整齐齐的丝绸。
  指尖轻轻地抚过去,触感是滑溜溜又凉丝丝的。加上花花绿绿的颜色映在眼底,你已经懂得什么是好看的东西。
  但是,韩家后来被抄了。爹、娘、小姑……韩家里里外外十七口人和那些光鲜亮丽的成衣、柔软顺滑的布匹,统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你再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了。
  你只会提着磨得锃亮的双刀,在院子里听着阿一的教导,一遍一遍地练劈、砍、刺、削。
  刀刃破开空气的声音又冷又硬,和记忆里绸缎滑过指尖的细微声响,仿佛隔了一整个天地。
  撞上韩虞骏紧张的视线,你的心猛地发了软。
  “……好。”你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了他。
  韩虞骏笑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满足。仿佛他有了你这句话,往后的日子便真的可以安稳下来了。
  窗外夜风习习,吹得灯火摇摇晃晃。他在灯下继续记他的账,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又轻又柔地落在枕畔。
  你醒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进了韩虞骏怀里。他的手臂松松地搭在你腰侧,呼吸绵长而平稳,像是还在沉沉地睡着。
  你怔了一下,想悄悄挪开,却发现自己几乎是被他拢在怀里的姿势,稍微动一下就可能会惊醒他的样子。
  忽然,你感觉到脖间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贴着。
  嗯?是他的唇!他什么时候靠得这样近了?!
  炙热的呼吸扑在你的皮肤上,激得你生出一阵怪异的酥痒,细细密密地从脖根一路蔓延到耳后,像有幼小的虫蚁在上面爬。
  你心跳猛地快了几拍,慌不择路地伸手去推他。
  韩虞骏其实早就醒了。不,应该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从你滚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没平稳过。
  他贪恋你的温度、你的馨香,贪恋你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胸口的样子,贪恋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你。
  后来他忍不住偷偷地亲了你一下,明明只是轻轻碰了碰你的发顶,他就心跳如雷,又甜又慌。
  下一秒,察觉到你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他慌忙闭眼装睡。但因为动作太急,头埋到你脖间时,薄唇顺势不偏不倚地贴了上去。
  是温热的、柔软的肌肤。他甚至能感觉到你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然后你醒了,如同受惊的猫。
  你推他的那一下,像一把冰刃精准地戳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韩虞骏立刻不想装了。
  你推他的手还没收回去,他已经用力捞住你的腰,把你整个人拽回怀里。
  “韩虞骏!”你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执拗地搂紧。
  “放开!”你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动。
  你这才惊觉他不是那种外表看起来清瘦孱弱的人。他的手臂紧紧地环着你,像铁箍似的,让人无法挣开。
  “……为什么、为什么周徵可以?我不可以?”他的声音从你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
  “阿姐心里是不是只允许他碰你?呜……我算什么?”
  他滚烫的眼泪掉在你锁骨上,灼得你心颤。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比不上那个瞎子?”
  最后的这句话几乎是他咬着牙说出来的,又委屈又气,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幼雀,终于憋不住,要狠狠地闹了。
  你还没来得及开口,韩虞骏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含糊又黏腻,带着泪水的咸涩,全都重重地印在你的脖子上。
  韩虞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只是凭着想法往你身上贴,往你身上蹭,往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钻。
  “嗯…韩虞骏……”你扯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劲。
  他乱糟糟的吻像带了火,从脖颈一路烧上来,烧得你耳根发烫,烧得你心跳全乱了。
  你有些害怕这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感觉,但又有一丝隐约的期待,暗暗地猜他下一个吻落在哪里,又矛盾地想知道他会不会停下来。
  你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渐渐松开了,最后变成软绵绵地搭在他肩上。
  韩虞骏没有停。他的唇从你颈侧移上来,贴着你的下颌、你的耳垂、你的眼角。
  每一下都带着泪,每一下都像在问你为什么不要他。
  你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一动不动任亟待倾泻情绪的人搂抱、亲吻。
  韩虞骏也没有再说话,吻逐渐停了下来。
  窗外有鸟雀在叫,晨光越来越亮。但你们谁也没有起来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