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当他提着图南的生日礼物匆匆赶回家,旋转楼道上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图晋被吓了一跳,没等他回过神认清人是谁,那黑影见到他跟只疯狗一样发起疯来,骂他不守时,骂他说话不算数,说图南一晚上都在等他,从七点等到凌晨十二点,最后蛋糕也没吃。
  提着生日礼物的图晋下意识就道歉,说了一半猛然回过神来,简直要气笑——这小王八羔子谁啊?图南是他弟弟,又不是这小王八羔子的弟弟。
  图晋刚想冷笑开口,就看到图渊盯着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好久以后才哑声说图南哭了。
  图晋愣住。
  图家没人会跟他说图南哭了这件事。
  在图晋眼里,图南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哪怕得了心脏病,也很少哭闹,大多数都是安静地去做检查。
  可能哭也只会一个人在被子里掉眼泪,不会给任何人看到。
  但图渊不一样,他跟只狗一样,成天围着图南打转,图南在床上睡觉,他都要拱进被子里,悄悄地瞧上一会,才放心离开。
  图晋第二天便推掉所有能推的公务,请了两天的假,陪图南去庄园散心游玩。
  尖塔白色庄园静谧,风吹过油绿树叶,花园里大片卡罗拉玫瑰随风晃动,盛开热烈,仿佛晕染了浓烈油彩,风一动,芳香浮动。
  白色秋千上的图南身形单薄,柔软的黑发稍长,眼睫浓密,阳光下裸露的肤色是孱弱的苍白。他听到图晋问他夜里是不是不高兴,哭鼻子了。
  图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有点隐秘的小小高兴。
  半夜掉眼泪这个是他自己根据人设琢磨出来的举动。虽然图南知道没人会注意到,但还是努力地扮演好角色,丰满人设。
  可图南没想到真的有人会注意到他这一小小的举动。
  他坐在秋千上,低头,用脚尖点了几下地面,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有点,我以为你会回来的。”
  因为图晋从来都不会对弟弟说谎。
  图晋笑起来,捏了一下他鼻子,低声道:“哥哥跟你保证,以后不会了。”
  “原谅哥哥好不好?”
  图南点点头,牵着的图晋的手走向琴房,说自己学了一首新曲子。
  他本来想在生日的时候弹给图晋听,只是图晋没能赶回来。
  琴室有块很大的落地玻璃,连绵的碧绿草坪镶嵌着碧蓝湖泊,金灿灿的阳光从外头透进来,落在钢琴上,也落在图南的身上。
  图南穿得很规整,背脊挺直,脸庞雪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黑白琴键上跳动,金灿灿的阳光染得睫毛鎏金,小小的光斑投在鼻尖上,连空气中的浮尘都不舍得惊扰他。
  漂亮又圣洁。
  图晋掏出手机拍照,拍了一会,又按捺不住,嘚瑟地跟边上的人炫耀,“好听吧?”
  图渊一脸失神,好一会才呆呆回答,“好听。”
  图晋更加美滋滋,开始吹他弟有多好。换做是旁人,也就为他图家大少爷的身份吹捧他附和他几句,但偏偏他身边的人是图渊。
  两个人一个吹得比一个厉害,重度弟控还没遇到过如此合得来的图吹,聊得是酣畅淋漓。
  那天过后,图晋再看见图南还在慢慢教图渊说话,也就没那么难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到。
  那段时间,图南仍在教图渊君子以自强不息,教完又问图渊作业写得怎么样,有没有得a。
  原本还在望着图南脸发呆的图渊一下就回过神来,吭哧了几声,没说话。
  图南得知图渊连考了几个d后,本就两眼一黑的眼前更黑了,茫然极了。
  他一个小瞎子读书都还能得个b呢。
  图南愁得两晚上没睡好,心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别不是气运之子打拳的时候把脑子给打坏了。
  第二天他就让图晋带图渊去检查脑子,报告显示图渊脑子没问题。
  图南思来想去,决定送图渊去学校上学——兴许在学校图渊学习能好点呢。
  结果图渊上学第一天就跑了,不仅跑了回来,还用拳头让小周和周围人闭紧嘴巴,自己在图南身边不出声伺候。
  图南一起床,坐在床上被人伺候穿鞋的时候,意识到不对劲。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图渊?”
  低头捣鼓着袜子的图渊:“……”
  他朝着边上的小周使眼色,让小周说话。
  边上的小周战战兢兢地开口说话,“小少爷,图渊上学去了,我是小周啊。”
  作者有话说:
  图晋:如果你也觉得我弟弟很可爱
  第5章
  图南有些头疼。
  他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主角。在原世界剧情中,身为气运之子的图渊拼劲全力往上爬,再微小的机会都死死抓住不放。
  如今的图渊再这样下去,别说创建商业帝国,开个小卖部都费劲。
  图南脸绷起来。他开始叫小周,吃早饭的时候叫小周,练琴的时候叫小周,干什么事都叫小周。
  半天过去,一旁的图渊急了。
  他又气又恼,气昏了头也只会龇牙,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出声,只能憋屈地等到晚上。
  到了晚上,图南不再给图渊念书,也不再问他白日都学了什么,连话都不再多跟图渊说半句。
  图渊闷不吭声地在门口守着,守了一夜,第二天不情不愿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图南想起后期狠厉、肃冷、冷血杀伐的大佬图渊,哑然失笑——谁会想到十几岁的图渊会抗拒读书呢。
  后期的图渊同现在的图渊相比,简直就像两个人。
  任务进度在缓慢上涨。
  图南每隔一段时间抽查图渊的学习情况。他身体孱弱,精力并不旺盛,到了晚上常常精力不济,往往在睡前慢慢问了几句,问着问着就沉沉睡去。
  图南不知道,他睡着后,图渊时常望着他发呆,在长久的沉默中,目光里多有彷徨和茫然。
  这段时间,足以让图渊意识到外面的世界跟地下拳场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暴力和血腥在这里毫无用处。
  他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犬,骤然被丢在珠光璀璨的世界,用来撕咬敌人的利齿,用来重创敌人门面的拳头全部失去作用,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条被剥了皮的犬从前只模模糊糊知道图南同擂台下的珍珠一样漂亮、珍贵,但如今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在宴会上,身着礼服气质出众的天之骄子,同图南说话都得排队,声音轻声细语,生怕呼吸大了些惊扰小少爷。
  图渊心底生出某种焦躁与惶然。
  在地下拳场,失败者的下场是被遗弃。
  图渊在地下拳场从无畏惧,只有废物才会被遗弃。他会用他的利齿,他的手肘,他的拳头去战斗。
  要么死亡,要么胜利。
  可这条被剥了皮的恶犬被人抱在怀里,被温热的手指抚摸过发抖的皮肤,柔软的脸颊轻轻落下,与之相贴,每天夜里同他轻柔说话。
  恶犬才知道,原来遗弃比死亡更可怕。
  如果说遗弃比死亡可怕,那么比胜利更令人沉沦的是来自图南的嘉奖。
  每次获得优异的成绩,图南总会微微一笑,用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他的额头,轻声夸他厉害。
  他总说:“图渊,以后有你在哥哥身边,我就放心了。”
  对于时常忙碌到深夜的兄长,这位病弱的小少爷总是多有担忧,天真地希望能替兄长找到一位可靠的左膀右臂。
  这在旁人看来是极为不现实的,就连图晋也只当是哄宝贝弟弟高兴,从来没把捡回来的图渊当回事。
  图南对此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图渊变得有些奇怪。
  卧室的壁炉烧得暖洋洋,柔软蓬松的鹅绒被搭着本盲文故事书。靠着软枕的图南摸索了几下盲文,抬起头。
  漂亮没有焦距的眸子空茫茫地落在半空,图南抬起手,很慢地摸着眼前人的眉眼。
  他看不见,手指是他的眼睛。
  因为营养不良,眼前少年下颚瘦削,头发是短短的一茬,毛茸茸地摸起来有点扎手,下颚还有一道结痂不久的疤。图南细白的手指摸过少年僵硬绷直的唇角,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半晌后,图南嗓音迟疑,轻声道:“是有人在学校欺负你吗?”
  图渊说没有。
  图南:“那怎么都不说话?”
  好久后,图渊才很慢的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声音很闷道:“我说话,结巴。”
  “结巴不好,给你,丢脸。”
  因为说话结巴,给图南丢脸,干脆就默不作声。
  图南:“丢脸?谁说的?”
  他摸索了几下,掀开被子,去抓图渊的手摸自己的眼睛,“那我看不见,还是个小瞎子呢。”
  图渊还是闷头不说话。
  他想变得很好,可现如今,连他瞧不上的小周都比他厉害多了,不像他,说话都结巴,只能在读书上多用点劲,让图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