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靠在床上的图南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多说说话就好了。”
  他想了想,让图渊找来一本故事书,让图渊念给他听。
  忙了一天精疲力尽的图晋回到家,将外套递给佣人,轻手轻脚地朝着图南的卧室走,准备瞧一眼沉睡的弟弟。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看到穿着白色小熊睡衣的图南,靠着软枕,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慢慢纠正枕边念书的少年。
  头发短短一茬的少年脸涨得有些红,耳根子也红得厉害,挺大的身形蜷成小小一团,小心翼翼地占着床上的一块位置,很慢地跟着图南念故事书。
  有时候不知道图渊说了句什么,逗得图南笑起来,可图南又觉得这样很不好,于是很快地收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夸图渊进步快。
  他瞧不见,自然也就不知道图渊瞧见他笑,也跟着露出个笑,偏着脑袋蹭蹭图南的肩膀,跟小狗一样。
  两人像是两个小动物蜷在一块取暖,偶尔悄声地说话。
  图晋在卧室门看了一段时间,没进去,在门外默然站了许久。
  图家父母死于一场车祸,被身边信任的心腹出卖。哪怕图父图母再谨慎,也无法对信任了二十多年的心腹时时提防。
  在图晋的印象中,父母皆为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之人,整个图家都不算什么良善人家。
  除了图南。
  在图晋眼里,图南跟所有的图家人都不一样,太过柔软也太过善良,简直不像是图家的孩子。
  图晋知道,他应该教导图南那些残酷的真相——如果想不被信任的人反捅一刀,那么用人应该同熬鹰驯马,太过悲悯只会滋生轻视。
  他那宝贝弟弟教导的尊重、平等,对于某些生性贪婪的人来说,那只是向上爬的养料。
  “镪”——
  楼下的水晶摆钟发出沉郁嗡鸣,遥远地传过来,模模糊糊映入耳帘。
  站在长廊的图晋挺直的背脊慢慢地弯下去,抬起的手遮住面颊,恍惚而沉默地站在原地。
  是了,他应该走进去,告诉图南不应该这么对身边的人,就像前阵子处理的那些佣人——
  图南那么善良,总容易受到伤害。
  可一想到那遥遥无望的心脏配型,图晋沉默地用喉腔里压出口气,长长地叹了口气,在长廊站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慢慢离开。
  他放任天真柔软的弟弟年复一年用平等、尊重去教导图渊,一面观望着,一面又警惕着,生怕图南受到一丁点伤害。
  几年后,令所有人都没想到,图南忽然开始毫无征兆地疏远图渊。
  ——
  四年后。
  “处理得怎么样?”
  车窗玻璃爬满细密雨珠,宽敞的车后座上的人瞧了一眼车窗撑着黑伞的青年,指了指手上的腕表,懒洋洋,“九点了。”
  漆黑车门旁,青年嗓音有些哑,“都处理干净了。”
  车上的图晋闲适地搭着腿,黑色皮鞋碰了碰车门,“小南刚打电话,说想吃旧街的那家灌汤包。”
  撑着伞的青年一顿。
  滂沱大雨砸得车顶发出闷响,司机老陈笑了道:“小少爷要吃王记的灌汤包?这个点,加上那么大的雨,旧街那家王记估计早就收摊了。”
  图晋偏头,笑着评价道:“惯的他,去城南那家买。”
  撑着伞的青年弯腰,看着车窗缓缓摇起,司机打趣的话模模糊糊传来,“图总,说着不惯,这不还是跑去城南买给小少爷……”
  “您跟小渊哥谁也别说谁……”
  通体漆黑的豪车驶入雨幕中,撑着伞的图渊拉开一旁的车门,发动引擎。雨幕中两束车灯照亮前方,轮胎飞驰滚动,碾起雨水飞溅。
  晚上九点半。
  鎏金穹顶的大门敞开,来人身姿挺拔,沾了些许零星雨迹的衬衫领口松垮解开,额发也有些散乱。
  图晋一面走一面随意地将沾了雨的领带丢给身后的佣人,问了一句:“南南呢?”
  一旁的佣人道:“小少爷在卧室,好像睡下了。”
  图晋将装着灌汤包的纸袋递给佣人,随即走向二楼,穿过铺着地毯的猩红长廊,来到一扇贝母白卧室门前,敲了两下。
  没动静。
  图晋轻轻拧开卧室门。
  厚重柔软的羊绒地毯铺满了整个卧室,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阅读灯。
  他来到床前,弯腰用冰凉着手指刮了刮床榻上闭着眼睛的少年,低笑道:“还装呢?不是打电话跟哥哥说想吃灌汤包吗?”
  床榻上埋在枕头里的少年眼睫动了动,半晌后,才弯了弯唇角,小声道:“冷。”
  图晋点了点少年的鼻子,笑着说了一句娇气。
  床上的少年柔软黑发稍长,眼睫浓密,在床头灯裸露的肤色是孱弱的苍白,身形单薄纤细。他坐了起来,稍稍抬起头,睁着眼,漂亮的黑色瞳仁无神,没有焦距地望着半空,眼睫长长。
  他在床上摸索了两下,似乎在找毛衣。
  图晋弯腰,替他穿好一件白色毛衣,又半跪在地上,给他套上厚厚的袜子,才牵着他下楼。
  “这个点太晚了,又下着雨,旧街那家灌汤包应该不出摊,哥哥给你买了城南那家的灌汤包……”
  “明天再给你带……”
  话音还未落,楼梯上的图晋瞧见大厅上提着一盒纸袋,裤脚湿透的挺拔青年,笑了:“得了,用不着明天了。”
  “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有人也能给你摘下来。”
  被牵着手的图南看不见,偏头。
  长长的餐桌上,晶莹剔透的灌汤包盛在汤勺中,图南低头,吹了两口,小心地咬破一点汤□□,慢慢地吃着。
  他不说话,一旁的黑发青年也沉默着不说话,裤脚和衣服下摆湿透。
  图晋瞧了好几眼,朝着图南笑道:“还生图渊的气呢?”
  图南低头,咽下口中的灌汤包,用筷子摸索了几下,慢慢夹起一个汤包往嘴里送,并不说话。
  一双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边上的青年发哑的嗓音响起:“太烫了,晾一晾再吃。”
  图渊这时候跟小时候一样,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小时候图南为了纠正他这个毛病,每天睡前都让图渊给他念书,念得久了,图渊说话还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可图南也没生气。
  但如今只是听到这句话,穿着柔软白色毛衣的少年就放下筷子,垂眸道:“不吃了。”
  图晋撑着下巴笑道:“不吃了?外面那么大雨,你小渊哥特地跑到旧街找了快一个小时才给你买来。”
  图南没说话。
  图晋刮了刮他鼻子:“还生气呢?图渊不想参加海岛项目,在海岛待三年,你就跟他生气那么久?他要真去了海岛,以后哥哥不在家,谁照顾你?”
  图南:“我自己照顾我自己。”
  图晋噗嗤笑了一声,朝图渊招招手,示意图渊来哄。
  黑发青年走过去,在少年的面前屈膝蹲下,像是一条温顺的恶犬,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海岛那边,图总已经派人去考察了……”
  他伸手想去牵小少爷的手,像从前一样将眼盲的小少爷牵上楼。谁曾想,眼盲的小少爷扬起手,清脆“啪”的一声——他的手被一把拍开。
  图南摸着餐桌,站了起来,没说一句话,头也没回地摸着楼梯慢慢上楼。
  一旁的图晋微微一顿,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青年。
  在外戾气深重的青年此时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宛如白纸,垂落在裤脚边的指尖有些轻微发抖。
  那副模样,比刚被接回来浑身伤痕的模样还要狼狈。
  走在楼梯上的图南没回头。
  他知道他有多伤人,可比这更伤人的是久久停滞不前的任务进度——两年了,任务进度久久未涨。
  第6章
  卧室里,图南薄唇抿得很紧,在脑海查久久停滞不前的任务进度。
  四年前,图南碰到的图渊十六岁,那时的图渊满身伤痕,脖子上被拴着一条狗链,连话都不会说——地下拳场一直把他当斗兽的畜生养。
  四年后,二十岁的图渊已经跟随图晋身边,初露锋芒,为人狠厉,外人都要叫一声小渊哥。
  作为世界的气运之子,前期的图渊受尽磨难与苦楚,但机遇并不少。如今的海岛便是一个极好的机遇。
  按照原本的世界剧情,图氏集团即将开发的几个海岛前期无人问津,生存环境极其恶劣,属于流放的项目,堪称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手。
  除了图渊。
  在原剧情中图渊敏锐地意识到海岛开发价值巨大,隐忍不发的他为了向上爬,拼尽全力争取去接手海岛项目,在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海岛待了整整两年,给图式集团交了一份漂亮的满分答卷。
  也是看在这个项目的份上,图渊后期被陷害窃取图家商业机密时,图晋选择放图渊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