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是啊。”
  正说着,前方拐弯处突然急匆匆跑来一个男人,随便披了件外套,头发凌乱,脸色焦急。他一边跑一边四下张望,嘴里喊着:“童童,童童你在哪儿?快出来!爸爸不打你了!爸爸错了!”
  是楼上的父亲。
  他也看到了叶柏舟和温韫,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冲过来,语无伦次:“小叶,你们看到我家孩子了吗?”他火急火燎地用手比划,“我家童童,为了写作业的事,我就,我就气头上打了他两下,一没留心他就跑出去了!”
  叶柏舟和温韫对视一眼。
  “没看见,”叶柏舟说,“他往哪个方向跑的,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啊,”男人急得直跺脚,“最多五六分钟?这可怎么办,要是跑出小区,上了马路……”
  “先别急,他应该跑不远。”温韫忙出声安抚,“小孩子害怕,很可能躲起来了,我们分头找找吧。”
  男人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谢谢,谢谢你们!真是……我真是!”
  叶柏舟快速做了安排:“您去西门看看,问问保安查一下监控。我们往东边找,电话联系。”
  男人连连点头,忙不迭地报出自己的手机号,又记下叶柏舟的,然后匆匆往西门方向跑去。
  叶柏舟对温韫说:“你就在明亮的地方看看,我去角落和车库入口找找。”温韫连忙拉住他:“我跟你一起。”时间紧迫,叶柏舟也不再坚持:“好,跟紧我,注意脚下。”
  两人便沿着小区的路径,仔细搜寻起来。他们检查了灌木丛,游乐设施,甚至弯腰看了几辆车的车底。叶柏舟一边找,一边呼唤:“童童?你在吗?出来吧,没事了,爸爸不骂你了。”温韫也轻声附和:“外面冷,先回家好不好?”
  找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小区最东边的围墙时,温韫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墙边一排高大的绿色塑料垃圾桶:“那里好像有声音。”
  叶柏舟绕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墙壁和桶之间的狭窄缝隙里,正小声地抽泣,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泪痕。
  “童童?”叶柏舟蹲下身。小男孩吓了一跳,惊恐地抬起头,往后缩了缩。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温韫也慢慢走过来,在叶柏舟身边有些吃力地蹲下,他柔和地笑了笑:“你爸爸在找你,他很着急。”
  “我……我不要理他,”小男孩抽噎着,委屈地说,“妈妈以前,从,从来不打我,他就打我……还摔我的作业,呜呜……”
  “是爸爸不该打你,”温韫轻声说,伸出右手,“可是这里又冷又脏,你先出来,我们帮你跟爸爸说,让他跟你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
  小男孩眼泪汪汪,犹豫了又犹豫,大概是这环境真的吓人,而温韫看上去又那么温柔,他最终还是怯生生地把手递了过来。
  叶柏舟立刻给那个父亲打了电话。很快,男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缩在温韫怀里完好无损的儿子,又是哭又是笑,冲上前一把将孩子搂过去:“你这孩子!吓死爸爸了,你跑什么呀!”
  他拉着孩子,转向叶柏舟和温韫,再三鞠躬道谢:“太谢谢你们了!小叶,还有这位……哎呀,我真是急昏头了……多亏你们!”
  “没事,孩子找到就好。”叶柏舟连忙扶住他。
  男人的情绪缓缓平复下来,这才注意到温韫吊着的手臂,又看看始终护着他的叶柏舟,恍然大悟道:“哎,我实在是……打扰你们散步了吧?还是跟你们这样好,没这些鸡飞狗跳的糟心事。”他显然是把叶柏舟和温韫当成了一对同性情侣。
  温韫愣住了,耳根泛红。叶柏舟见状,忙解释:“张哥,这是我朋友温韫,过来找我玩。”
  男人只当他是不想在邻居间公开,理解地摆摆手:“我懂。是朋友也挺好,能互相照应就是福气。现在家里就我们爷俩,孩子一不听话我就容易着急上火,其实我以前也不打他,今天确实是……唉,不提了,总之,真的太感谢了!回头一定请你们吃饭!”
  叶柏舟只能含糊地应道:“……真不用,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谁说不是呢,”男人把孩子抱得很紧,用袖子擦着小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你小子……算了算了,不说了……都是爸爸不好……走,咱们回家,爸爸让你吃巧克力,好不好?”
  男孩听见父亲服软道歉,又听到能吃零食,终于伸出手臂,环住了父亲的脖子,把脸埋了进去。眼见父子二人和好如初,叶柏舟还是忍不住提醒:“张哥,下次不管怎么样,真不能动手了。”
  “那是那是,我哪儿还敢啊,”男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这回真是长教训了,魂都差点吓没了。童童,跟叶叔叔、温叔叔说谢谢,咱们回家了。”
  “谢谢叶叔叔,谢谢温叔叔。”
  “不客气,快跟爸爸回去吧。”温韫笑着,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
  二人站在原地,目送父子俩走远。
  第24章 面纱
  夜风似乎比刚才更凛冽,叶柏舟看向身边的人:“继续散步吗,还是回去?”
  温韫的目光越过叶柏舟的肩膀,落在了儿童乐园。彩色的滑梯在夜色里像几座沉默的小山丘,跷跷板倒向一边,秋千在风里轻微地晃荡。
  “去那儿坐坐吧。”温韫被其中的宁静吸引。
  “好。”
  两人折返,夜色给小小天地蒙上了静谧的滤镜。温韫走到秋千前,右手抓住铁链,有些笨拙地尝试坐上去。叶柏舟虚扶着他,等他坐稳了,才收回手。
  秋千的坐板是厚重的蓝色塑料,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灰白。每年春天,物业都会重新粉刷它们,然后一整个夏天,这里都会充满孩子的尖叫和欢笑,直到秋风再次把它们吹旧。
  温韫用脚尖点了下地,秋千带着他荡起,又慢悠悠地落回原位。他不开口,叶柏舟也不想打扰,陪在一旁。
  许久之后,温韫才说:“那个爸爸,会说话算话吧?孩子这么大了,再打他,他会记很久。”
  叶柏舟笑着说:“我帮你监督他。下次碰见我就问他,张哥,最近没动手吧,孩子作业写得怎么样?”
  温韫听他这么说,也笑了:“真不能再打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爸妈罚我站了多久,为了什么事,我都还能记起来。”叶柏舟顺着问:“他们都是老师,管你管得很严吧?”
  温韫点了点头:“很严。成绩要好,品德要好,说话做事要有规矩,我尤其是怕我爸。”他像是回忆起那些日子,遥遥敬畏,“我写错一个字,他能盯着那个字,再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自己就知道错了。”
  “但他们从没打过我,”温韫继续说,“再生气,也就是让我罚站写检讨。然后就跟我讲道理,引经据典,古今中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身体随着秋千前后轻摇:“所以,在我心里,他们一直是最明事理的人,直到……”
  他停住了,但叶柏舟明白转折点在哪儿。
  “直到后来我在学校没法儿待了,”温韫的状态低落下去,“我以为,他们会问我怕不怕,晚上做不做噩梦,就像我小时候摔破了皮,他们会给我涂碘伏,安慰我一点都不疼。”
  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叹息般呜呜的轻响,温韫这几秒钟的沉默,长得让叶柏舟的心揪紧。
  “……可我妈只是哭,我爸抽了一整晚的烟,第二天,就像我做错了作业那样,失望地看着我。他说,温韫,你让我们很丢脸。”
  “……”
  温韫说到这里,惨淡地笑了笑:“我记得当时的烟味,又苦又呛,所以后来,我很讨厌别人抽烟,但蒋昭然也戒不掉。”
  叶柏舟扶上了铁链,触感冰凉。
  “我爸说,他们在学校抬不起头,”温韫漠然地叙述,“转学也联系过,但风声传开了,没有哪所学校愿意接收问题学生。最后,休完学,他们送我回了老家的县城,跟我外婆住,在那里念完了高三。”
  “你……”叶柏舟犹豫着问,“那时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温韫再次脚点地,秋千晃动的幅度大了起来,“外婆耳朵背,话也少,每天就是默默地给我做饭,县城很小,学校也很普通,没人在意我。我每天上学,放学,做作业,跟外婆吃饭。”
  一个刚刚经历过巨大创伤的少年,在最需要认同和同龄人联结的年纪,被连根拔起,丢在陌生贫瘠的土壤里,孤寂地生长。所有彼此分享的秘密,课间的哄笑和放学后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成了一道影子。
  叶柏舟在心中沉沉地叹息。
  “再后来,考上大学,遇到蒋昭然。”温韫停了下来。旧日的痕迹和如今的泥沼,隔着数年光阴,被秋千铁链的吱呀声串联起来。
  “……团建那次玩游戏,你说你自己在深山里住过一年?”叶柏舟小心地问。